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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英雄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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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马匹的骑兵们手足无措,许多人是直接被那怪物一般的猪撞死戳死的。

    刘靖毕竟有些功夫,躲开了好几次攻击,却不幸被一根獠牙挑了一下,肚腹上被划出长长的伤口。他不顾一切的扔下双戟,左手捂住即将涌出的肠子,右手按住座骑的背,翻身上马,准备逃命。

    但往日温顺听话的座骑此时完全不听指挥。它嘶吼一声,突然间人立起来。刘靖重伤之下没了力气,被一下子掀翻在地。他无奈的圆睁双眼,看着月光下那些狰狞的身影,如潮水一般向自己席卷而来。

    六、公主殿下

    “你要是不想见我就滚回去!”石秋瞳说,“腿上有虫子啊,老在那儿晃来晃去的干什么?”

    “我昨天差点被一个女人罚跪了两个对时,逃跑时磕伤了,”云湛一脸苦相,“最倒霉的是这个女人不是我老婆,也不是我情人,根本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只因为我帮她老公主持正义,她就这样痛下杀手……”

    云湛已经不大记得自己上次和石秋瞳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可以肯定,距离现在不会太近。当他还是个十六岁少年时,曾和这位石之远的女儿在宁州的宁南城有过一次短暂的邂逅。此后世事沉浮,诸多变迁,尽管都在南淮,两人再见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此刻站在石秋瞳的寝宫里,云湛的感觉有些怪异。多年之前,他们曾在这里相对而立,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把一些正在萌动的东西无情的扼杀于摇篮中。后来两人曾在一些偶然的场合相遇,仍然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问候,和眼神中无法抹去的失落。

    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石秋瞳近乎强硬的前后四次拒绝了国主安排的婚事,理由统统是“我看他不顺眼”,以至于她成为了九州各国中尚未出嫁的年龄最大的公主——其他人基本在十八岁之前就被兜售出去了。对于各国的国君而言,公主或者王子,都是最重要的政治筹码。至于云湛,不必提,至今还是可怜的光棍一条。

    “你找我来,一定不是为了惠顾我的生意的,”云湛说,“是想问问我这一趟去中州的见闻么?”

    石秋瞳叹口气:“你总是那么聪明。确切地说,我对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只想问问你,有没见到什么怪异的动物?”

    云湛一笑:“我就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我没有见到活的,但我发现了一点痕迹。我想,你们也遇上了吧?”

    石秋瞳慢慢点头:“你跟我过来看。”

    于是云湛见到了一头香猪。这头猪已经死去,僵硬的躺在一个铁笼里,但凶恶的面貌还是令人不寒而栗。他伸手扇扇鼻子,想要驱除那股可怕的恶臭,但看石秋瞳神色自若,自觉不好意思,讪讪地把手放下。

    “你真行,”他瓮声瓮气地表扬说,“是不是你们女人的神经都比较坚韧?”

    石秋瞳冲他温柔的一笑:“不是,是我这样有身份的人总会有一些特殊的宝贝来去除臭味,你这样的穷小子就不行。”

    “给人留点自尊会死啊?”云湛咬牙切齿的蹲下来,验看着香猪的尸体。这种猪的皮特别厚且坚韧,寻常的刀剑砍上去,只会造成轻伤。再看看腿,四条腿上的肌肉都相当发达,蹄子坚硬异常,不需要钉马掌一类的东西。

    这头猪的身上有一些外伤,大多都不重,唯一致命的伤势在头部,使得它的整个额头都凹陷了下去。此外,尾根有一道平整的切口,云湛见到这切口眼睛就放射出狼一样的目光:“你们把香腺挖走了?”

    “没用,”石秋瞳说,“好像猪一死,香腺就迅速腐臭了。难怪不得这玩意儿那么值钱。”

    云湛遗憾的摇摇脑袋:“你们在哪儿发现这头香猪的?”

    “昨晚我们的一支运粮队在靠近城南时被袭击了,”石秋瞳回答,“现场一片狼藉,恶臭还没有消散,所有人都死了,但大部分马匹活了下来。不过我们甚至都不必要去推测这是不是香猪,因为那里至少有二十多头香猪的尸体倒毙在地上。”

    “我听说,在过去的某一个时期,香猪曾经是某个国家的主要战斗力量,”云湛努力回忆着,“好像这种猪跑得很快,可是缺乏长力,打仗时会累死不少,所以他们上阵总会带很多香猪作为备用。”

    石秋瞳一笑:“没想到你小时候不学无术,现在还长进了不少。可是我问你,累死的猪,头上怎么会伤成那样?”

    云湛挠挠头皮:“这个么,倒毙的时候,地上碰巧有一块坚硬的石头……”他说了一半就住口不说,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那道伤口深可见骨,从香猪的皮肉硬度来判断,除非是从数尺的高度跌下,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害。

    石秋瞳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实际上,那些死猪有一多半都是这样的死法,不是累死的,而是在路旁的石头或者树木上撞死的。我们还发现了很多被撞倒的树木,说明它们对此十分的执着,一棵树撞不死自己,就再找一棵。”

    “奇怪了,香猪还有这爱好么?”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养猪的。我估计现在翻遍整个南淮城,也找不出谁对香猪有什么太深入的了解。”

    “这你可说错了,”云湛显出一副趁火打劫的嘴脸,“我有把握给你找出一个行家,就看你给我什么好处……好吧好吧,我免费服务还不行么?您老是有身份的人,不可以动粗……”

    唐缺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位拥有公主身份的大人物说上话。他想起自己在家乡的时候,隔壁的柳大被县太爷的千金用小蛮靴踢了一脚,居然足足炫耀了半个月。他要是知道自己的遭遇,会不会活活嫉妒死呢?

    云湛幸灾乐祸的看着手足无措的养猪人,扯扯姬承的衣袖,悄声问:“你老丈人家真是养香猪的?”

    姬承的脸居然也难得的红了一下:“咳,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他侧头一瞥,却看见云湛一脸的羡慕:“那他一定很有钱了。我说,为什么你们还要靠展览老祖宗的破烂过日子呢?”

    姬承的脸霎时间由红转白:“大概是我……不大合他老人家的胃口,我老婆嫁过来之后,他就不怎么搭理我了。”

    云湛陪上一声同情的嗟叹,旁边的石秋瞳喝道:“还在那儿嘀咕什么?安静点!”

    两人登时噤若寒蝉,姬承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在云湛耳边说:“我觉得她和我老婆一定很合得来……”

    云湛狠狠地点头表示赞同,却听见垂首站在一旁的唐缺已经开始回答问题。石秋瞳问:“香猪用来作战的话,威力是不是很强?”

    唐缺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公主殿下的话,听说是的,但是香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来打过仗的。听我家老爷说,以前乱仗的时候、我们越北草原上有个真国,是什么……什么……军民合一,养猪的人也都是战士,打起仗来很厉害的。后来真国被灭掉了,再后来就没啥人这么做了。”

    云湛听他把“乱世”称之为“乱仗”,禁不住噗嗤一声,随即慌忙低下头去,躲过石秋瞳眼中射出的利箭。

    石秋瞳:“那你自己觉得呢,香猪要是真用来打仗,会有什么好处?”

    唐缺:“回公主殿下的话,我们乡下人不懂怎么打仗,但是我猜,如果能把香猪驯得听话的话,肯定很好用。香猪脾气可暴呢,我十二岁开始养猪,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二十多道伤口才算摸透他们的习性。现在我们猪场的猪都还算听我的话,我每次吹声口哨,他们就知道自己回圈,再吹一声……”

    他絮絮叨叨的还想说下去,发现公主的脸上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连忙转回正题:“回公主殿下的话,香猪力气大,皮糙肉厚的经打,跑起来速度相当快,牙齿还很利,这些都比马好用。最重要的在于,香猪身上的味道,寻常的畜牲根本受不了。像老爷家那片草场,里面除了香猪,什么都不敢养。以前试过养马,方圆四五里之内的草都不吃,非要跑到老远,闻不到香猪的味儿了,才肯吃东西。”

    石秋瞳面有忧色:“唉,这可麻烦了。对了,不用每句话都加上‘回公主殿下的话’,没必要那么拘礼。但我听说,香猪没有长力?”

    唐缺:“是是,回公主殿下的话,香猪的确是跑不长,硬要跑远的话,可能会活活累死。听我家老爷说,以前乱仗的时候,哪国的军队都怕真人的香猪,但是真人始终没有出去打他们,就是因为跑不动。而且香猪还很怕冷,有一年冬天天气反常,那么暖和的地方居然下雪了,我们草场一共冻死了……”

    石秋瞳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我跟你说过了,别每句话都加上‘回公主殿下的话’。你再说说香猪的习性吧,越详细越好。”

    唐缺:“是是,回公主殿下的话,香猪是只吃草的……”

    姬承和云湛在一旁听着,前者百无聊赖,后者聚精会神。但没过多久,他们就惊讶的发现,那个说自己名字都要磕巴一下的养猪人,居然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他一面讲述着关于香猪的一切细节,一面慢慢沉入回忆的氤氲雾气之中,忘记了公主的高贵,忘记了养猪人的卑微。

    他回忆起自己在越州的快乐时光,说如果不是那群该死的兵强盗毁掉了他的家园,他也不会千里跋涉到遥远的南淮;他回忆那些被抢走的香猪,说自己记得它们每一头的名字和特征,记得它们各自的习性和喜好;他说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只有香猪是他的朋友、兄弟、亲人和子女;他说,外乡人都觉得香猪太臭,闻了就要吐,其实那味道进入鼻腔后,回味会变得很香,而且闻惯了之后,会觉得那臭气中也包含着某种温暖的气息;他说,香猪的香腺只要猪死掉就会腐败,但老爷从来不许宰杀活猪,说那是从真人那里传下来的规矩。

    他说,于是,每到一头香猪行将死去的时候,他们养猪人就会轮班守候在猪身边,在它死亡的那一刻马上动手取香腺,这一过程可能只有几个对时,也可能需要等待好多天。每一次,他看着自己亲密的伙伴奄奄一息、双目中流露出求生的渴望,总是难忍心中的悲戚。

    养猪人的叙述与华美无关。与其说他是在讲给在场的三位听众、以及悄立在门外无声聆听的姬夫人听,不如说他是在讲给自己。在南淮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在那些华美而空洞的白昼与黑夜里,只有越州草原的过去始终那么富于生机,那么鲜活,让人暂时忘记忧郁。

    石秋瞳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忧郁的时候远多于欢愉的辰光。比较起来,她认为,自己的生活也许还不如眼前这个卑贱的养猪人,至少他有过长时期的蒙昧的快乐。

    也许是心有灵犀,云湛居然也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代的挣扎与挫折,并且得出了如下结论:“做个头脑简单的人,多好!”

    七、老爷

    公主殿下问完话,回去了,唐缺这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废话太多了?他想起刚才自己近乎忘情的诉说,心头有几分惴惴不安。最后他给自己定了性:我还是不适合见大人物,要么是太紧张,要么是太不紧张。

    至于公主后来问他的那个问题,就是为什么香猪会自己选择撞死,他感到有些困惑。在他的印象里,香猪纵然性烈,慢慢驯服总是可以听话的。他毫不怀疑,这帮兵强盗带来的猪正是来自越州的那一片香猪草场,其中差不多有四分之一都是唐老爷的,而它们都归唐缺照料。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些猪了,它们单纯而热爱生命,在那片湿润的草原上享受着生活的乐趣。

    他一直忍不住想,很久很久以前的真人,为什么会用香猪替代战马呢?仅仅是为了那股令战马崩溃的臭气么?其实香猪本质上是不适合作战的,他想。它们的确是勇敢的、无畏的,但它们并不凶暴。它们只想保护自己,而并不想去侵犯别人。

    “这就是香猪和马的区别,”唐老爷那时候说,“马对自己的主人除了忠心还是忠心,它们并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奔跑是为了什么,只要主人一拉缰绳,它们就会不顾一切的冲锋。但是香猪不同。香猪的头脑里有自己的生活,即便被真人驯化去打仗,它们也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视作战马的替代品。所以,与其说香猪缺乏长力是一种弱点,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保护。”

    现在唐缺担心那些香猪的命运。虽然已经是春天,南淮不再寒冷了,毕竟气候还是和越州差异颇多。而且这里只有农田和干草料,没有大面积的草原,习惯了吃新鲜嫩草的猪群可能很不适应。他不无心痛的想,从越州来到宛州,一路上不知道会倒毙多少猪。这些挨千刀的兵强盗啊!

    他后来又想,其实不是所有的大人物他见了都紧张,譬如姑爷——大人物的后代毫无疑问也是大人物,这是唐缺简单明了的逻辑——他见了就不紧张。第一眼见到姑爷时,姑爷跪在搓板上引颈就戮的形象给了唐缺深刻的印象。他一方面为大小姐自由的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感到欣慰,一方面也禁不住为姑爷投上一张同情票。

    大小姐余怒未消,坚定地认为姑爷是找了个借口在外面拈花惹草去了,“一躲就是小半年,这下子你可滋润了哈?”不过好歹虎牙枪找了回来,并且验明正身是真货,姑爷总算也是完成了本职工作,至于在外面拈花惹草云云,据说那是姑爷的本性,况且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此项指控,大小姐发两天火也就消了。

    所以姑爷总算是获准上餐桌、入卧房,开始享受正常待遇,当然,他也很知趣,没敢出去寻欢。几天之后,他开始飘飘然,说话也嚣张了许多。他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向下人们描绘了自己是如何英勇无畏的夺回虎牙枪的,并且有意无意的把云湛的作用小小弱化了一下。不过,无论他怎样

    天花乱坠,还是没人肯相信他能在冰玦的帮助下成为一个杀手。

    姬禄忍不住要揭他的老底:“老爷,上次你喝醉了酒和两个醉汉打架,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全靠夫人去救了你呢。我寻思着那个什么什么冰玦,什么什么秘术的,是不是应该和喝醉了差不多啊?”

    唐缺看到姑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破口骂道:“混帐东西,怎么什么事情都被你看到了!冰玦可是好东西啊,什么酒能比得上?我告诉你,要是那个秘道家再给我施一次术,别说街边小混混了,就算是你家夫人来了,我也……”

    话刚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听众们神色有异,回过头,老婆正站在那儿,一脸迷人的微笑。

    “就算他家夫人来了,你也如何?”她笑眯眯的问。

    “当然是我也……我也不敢怎么样了,”姬承赔着笑脸,“什么冰玦能比得上老婆您呢?”

    唐温柔好似拍猫一般拍拍姬承的头:“知道就好,乖,本来该罚你跪一个对时,就打个五折吧!”

    唐缺饶有兴致的看着姑爷那张比青菜还绿的脸,心里想着,大小姐虽然有些改变,但在不肯吃亏这方面,还是老样子。那会儿老爷总是叹息,说我四十岁得女,怕是把她宠坏喽,以后嫁不出去该怎么办呀。后来大小姐真的嫁人了,他又开始叹息,说这一嫁嫁得那么远,以她的脾气,会不会和丈夫没法子好好相处呀。当然,就目前唐缺的观察而言,大小姐和姑爷相处得非常好。

    老爷的一生谨小慎微,总是不停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唐缺有时候想,也许有一天,他所剩下唯一可以担心的内容,就是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他可以去担心的了。

    “总有一天,这个草场会被那些觊觎天下的人所盯上的,”老爷最担心的是这件事,日日说月月说,以至于唐缺这样的粗人问了好几次后,都学会了“觊觎”这样拗口的词。

    后来唐缺总有这样的印象:大概有学问的人,譬如老爷这样的,总会有太多可以担心的事情,因为他们懂得太多,懂得太多就会发现这个也不对那个也不妥。比如老爷喜欢读史书,读完了喜欢扔下书长叹一声,说什么天下大势,什么分分合合的。老夫人生前总喜欢说老爷咸吃萝卜淡操心,“九州都有上百年没打过仗了,人心也会越来越倦怠,不会再打了”,老爷这时候就会捋捋胡须,说上几句“妇人之见”什么的。

    其实那时候唐缺也觉得老爷想得太多,但到了草场被兵强盗们彻底摧毁的时候,他才深切的体会到了老爷的先见之明。当叛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很快摧垮了越州松散而脆弱的防守时,家里人都在劝老爷赶紧撤离,但令人惊奇的是,一向显得胆小怕事的老爷坚决的不肯走。

    “您就是留下来,也是螳臂当车,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们?”仆人们围在身边劝说着,“听说他们已经打下了殇阳关,正在去往天启城呢,说不定天启都要沦陷,您又能派什么用场?”

    老爷猛然一振袖,一股大力令众人踉跄着退出去。他们这才恍然记起,作为英雄之后,老爷也是学过武功的。但这几十年来,他看上去很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老儒生,又或者是一个守家持业的牧场主,以至于他血液里的某些东西被人们忽视了。

    老爷宣布,愿意走的可以领一笔路费离开,于是家仆、长工、短工陆陆续续走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太大,索性等死,要么是无路可去。

    唐缺就无路可去,他家从爷爷辈开始就在唐家的草场里干活,离开了草场,离开了香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那时候他还以为,敌人肯定会宰杀所有的香猪,取走香腺。所以他一连几天呆在草场那间简陋的棚屋里,除了睡觉就是放猪,只想和自己的朋友们再多待一会儿。

    这一天中午他正在午睡,梦见打仗了,老爷当了皇帝,自己成了大将军,如同数百年前的真人一样,骑在一头香猪身上,指东打西,威不可挡。后来他被猪群的叫声惊醒,跳下床来,发现真的打仗了。

    似乎整个越州的天空都被大火染红了,草场在燃烧,香猪在惊惧不安的四处奔跑。他隐隐听到雷鸣一样的马蹄声在靠近,连忙牵过一头香猪,以最快的速度试图冲回唐宅,然而在草场的入口处,他见到了老爷。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老爷和别人战斗。老爷手里拿着一柄和他往日的儒雅风度并不相宜的大刀,气吞如虎,在十多名敌人的包围中奋力死战。即便是一个不会打架的外行,唐缺也能看得出来,老爷的功夫真的很深,围住他的敌人一个接一个的或死或伤,他却始终能屹立不倒。

    唐缺牵着猪缩到一旁,混乱中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老爷虽然上了年纪,看来却是宝刀不老,劲力悠长,虽然浑身是伤,依然没有半分退却。后来从敌军中站出来一个古里古怪的黑袍人,不知道怎么的,嘴里念叨几句,双手一挥,竟然在老爷的头上弄出了一道闪电。唐缺没有看错,这个该死的黑袍人会妖法,他真的是凭空变出了一道闪电,正好劈在老爷身上,将他劈倒在地。

    唐缺心头燃起了一股怒火,想要冲上去,但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脑子。他的双脚不听使唤,赖在地上玩命的哆嗦;他的喉咙发干发涩,连叫唤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偏偏他的眼睛又怎么也不肯闭上,他的耳朵毫无过滤的接收了一切烧杀掳掠的声音。于是他眼看着、耳听着自己的家园化为废墟。

    倒是他身边的香猪表现出了比他更为强烈的血性。它愤怒的嗥叫着,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冲向敌人,那股熏人的恶臭当即令周围的马匹惊狂不已,至少有四名骑士被从马背上颠下来。当然,一头香猪是不能左右战局的,它很快被剁成肉酱,并且没有人记得及时地取出香腺。过后当他们想起时,香腺已经发臭。

    最后叛军赶走了所有还活着的香猪。敌人走光后,唐缺的四肢才渐渐恢复正常。他先是匍匐,然后站立起来,踉跄跑到了老爷跟前。老爷已经奄奄一息,不过还有口活气。

    他手忙脚乱的想要把老爷扶起来,又想给老爷止血,老爷却在此时睁开眼来,对他微微一笑:“不必了,唐缺,我要走啦。”

    唐缺知道老爷不会骗他,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呜呜咽咽的哭着。老爷说:“别哭啦,我问你,香猪是不是都被捉走了?”

    唐缺点点头,老爷看起来却并不难过:“我就知道,这些一知半解的蠢材,他们根本不懂得香猪究竟是什么。他们希望用香猪去为他们解决问题,但他们将不得不花更大的精力去解决香猪的问题。”

    他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衣襟上,唐缺伸出衣袖想要擦,老爷摇摇头:“人都要死了,还管衣服做什么。”他苦笑一下:“我这一生都在担心这担心那,结果担心的事情终究不会因为你担心而不会发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担心一件事情了……”

    一向鲁钝的唐缺居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抹抹眼泪:“老爷,你放心吧,我这就去南淮城,告诉大小姐。”

    老爷满意的点点头,闭上眼睛,身子慢慢僵硬了。

    八、游侠

    姬禄十分嫉妒地发现,那个从越州乡下来的养猪佬居然一夜之间成了红人,真是岂有此理。凭着他那些本该引人嘲笑的养猪的经验,他不但被老爷和云湛所重视,甚至受到了公主殿下的接见——要知道姬禄在南淮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等殊荣。

    事实上,迄今为止,除了那一次对运粮队的偷袭之外,香猪并没有再露过面。看起来,敌人或者是打算放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或者是对上次的效果并不甚满意,一直还在等待着时机。

    姬禄愤愤不平地想,不就是一群猪嘛!猪有什么了不起的。香猪,听这名字就不咋地,至于那么紧张,让唐缺那样的小人得志么?他自己生于猎户之家,也曾经随着父亲狩猎过宛州的野猪,在他看来,那没啥了不起的。当时他被野猪追得团团转,刺溜溜往树上一钻,野猪就没办法了。香猪再凶,还能爬树不成?

    但是他也不敢再挤兑唐缺了,因为老爷居然和他打成了一伙,那个他见了就觉得不舒服的羽族游侠也没事儿做跑过来呆着。这方面,姬禄是站在夫人这边的,坚持认为老爷在外面晃荡了那么久,必然是找时间偷腥了,至于这个羽人,毫无疑问就是帮凶和同谋。

    现在姬承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会找了这么个混蛋去帮忙寻枪?现在这孙子只要缺酒钱了,就会来找自己,先装腔作势的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姬承,上次我们在阳淇镇见到的那个妞……”

    于是姬承只能咬牙切齿的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一间便宜的酒馆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小时候为什么没被酒缸淹死,也省了我的麻烦。”

    “我小时候不爱喝酒,”云湛一面倒酒一面说,“那时候我的酒量连女人都赶不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无情的生活催人醉啊!”

    姬承刚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听了这话差点被梗死。他面红耳赤的呛了半天以示抗议,突然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坏笑:“哪个女人你赶不上?是那个漂亮的公主么?”

    云湛默认,没有吱声,姬承倒是来了兴趣,身子往前一凑:“喂,说说看,你们以前是不是有过一腿?”

    正在喝酒的云湛把酒碗端得高高的,避开对方热切的目光。等到碗空了,他才轻轻出了口气:“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

    “这不公平!”姬承说,“我家的破烂事情你全了解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我看这公主挺漂亮的,外貌像二十岁刚出头哎,而且看你的眼光也明显和看别人不同,就像狼看到了羊似的……”

    “你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啊,”云湛目光呆滞,端起酒碗就往嘴里倒,直到再次把碗放下,也没发现碗其实是空的,“那也没办法,我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路去。”

    “怎么不是一路?”姬承作媒婆状,“我觉得你们俩满般配的,不会是她嫌你身份卑微吧?”

    云湛摇摇头:“那倒不是,其实我表面上的身份也不算太差……但是我是天驱,和她老爹格格不入,何况现在她也是本国著名的女将军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和她还得正面对抗呢。”

    姬承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然后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大明白天驱和女将军之间有什么必然的矛盾。但他倒也知趣,不再多打听了,

    倒是云湛似乎在那儿没话找话:“其实你老婆蛮不错的,咱们去找枪之前,我就见过她一面,还以为她就是那种无知泼妇呢。”

    姬承像看怪物一样盯了他一会儿,随即发问:“她哪点不错?你磕伤的膝盖不错?”

    云湛下意识的揉揉膝盖,脸上闪过一丝恨意:“我不是说那个……我后来再到你家,听唐缺说,她给你做饭了?”

    姬承浑身一阵颤栗,左右看看,压低嗓子说:“实话说,我老婆管家确实一流,但是说到做饭的功夫,实在是……唉!”

    他的痛苦之情溢于言表:“最可怕的是,她做出来你还得吃光,还得赞美她手艺好……”

    云湛幸灾乐祸的大笑了一通,突然收住笑声:“但是我听唐缺说,他们唐大小姐从小就讨厌做饭,如果不是碰到什么特别让她开心的事情,是绝对不肯下厨的。你这趟回家,她还是非常高兴的。”

    姬承回想一下,不得不承认:“还真是那么回事呢。前年翠浓苑的绿珠被一个小白脸羽人拐跑了——别瞪我,长得比你好看多了——她也是很高兴,说我再也不会被绿珠勾搭了,下厨少了一大桌子菜。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惩罚我……”

    两人喝酒的情形大抵如是,拉扯一堆闲话,有意无意的避开压在头上的战事。姬承不是很明白天驱究竟要干什么,看起来云湛是想要帮助南淮城免遭浩劫的,但他又不能表露自己的身份,与石秋瞳的合作也更像是私人性质的。

    云湛没事儿还喜欢把唐缺一起叫出来:“杂活儿都干得完的么?喝两杯再说!”可怜这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分明不会喝酒,又不敢拂逆姑爷的好朋友,每次都被辣得眼泪汪汪。

    不过通常不会喝酒的人,喝一点之后就会话多,唐缺也不例外。但他对世界的认知显然极其有限,张口闭口除了养猪还是养猪,每到此时,云湛就会凝神倾听,不放过任何的细节。

    “你以后要是退休不干游侠了,一定能干上一份蛮有前途的职业,”姬承说。说话时,唐缺已经醉了,趴在桌上发出响亮的鼾声。

    “说不定啊,养香猪可是赚钱的行当,”云湛回答,“前提是别打仗。被人砍死的猪,香腺就没法用了。”

    “其实我老丈人也没赚到太多钱,刚够维持草场而已,”姬承说,“本来香猪在壮年的时候宰杀,香腺品质最好,他非要等到老死,还经常因为耽误一点时间就取不到。这可不是当年真人的战争年代了,谁知道他干吗把香猪当宝贝供着。”

    云湛嘿嘿一乐:“现在你看出来了吧,香猪也能打仗。其实你老丈人挺有心思的,就是没想到他辛辛苦苦养的香猪会被敌人抢先一步夺去用。”

    姬承把手里的筷子摇一摇:“谁知道好不好用?除了那次偷袭运粮队,他们不是再没用过嘛?”

    “你说错了,他们已经用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石秋瞳。她看来疲惫不堪,扫了一眼坐着的两人和趴着的唐缺。

    “我兜了半个南淮城才找到你们,快把唐缺弄醒,快!那些畜牲来了!”

    九、畜牲

    唐缺一直以为,作为下人,要有下人的操守,不可以对贵人们有太多抱怨,但此刻他心里确实是颇有怨念——一般人喝醉了酒,往头上淋点凉水也就够了,云湛大人为什么要兜头浇上一盆?

    不过这一盆冷水确实管用,他一面打着喷嚏,一面觉得脑子清醒了很多。城墙很高,呼啸而过的风配合着湿漉漉的衣服,很快驱散了醉意。

    身旁的云湛和石秋瞳在低声商谈着战术,什么侧翼什么迂回什么佯攻的,什么一点突破则全线崩溃的,唐缺都不大明白,也顾不上明白。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在城外飞扬的尘土中,在那些由高头战马组成的方阵之外,他看到了他的猪。距离遥远,他无法分辨清楚哪些猪是唐家草场的,哪些是其他草场的,但他可以肯定,他养的猪必然有很多在其中。

    唐缺陡然间鼻子一酸,为这些香猪的不幸命运而悲哀,他知道,这一场大战打下来,无论谁胜谁负,香猪都会伤亡惨重。

    目前两军目前正在对峙,一方是衍国由步兵和骑兵排成的阵列,另一方是叛军的骑兵,清一色的都是以香猪为坐骑,谁也没有轻易行动。唐缺看看飘扬的旌旗,己方暂时处在上风位置,这是个好现象。虽然他自己早已习惯了香猪的臭味,但他还是深知这种气味对其它牲畜的杀伤力的。不过尽管风向有利,香猪的气味仍然是有一些扩散过来,看得出来,这一些轻微的气味,已经让马匹开始不安分的马蚤动起来。

    “据军中的星相师说,今天会一直刮东风,”云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对我们而言还算勉强有利,但这些畜牲如果冲锋,还是没办法。你觉得他们能行么?”

    云湛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位于军阵前列的一队步兵。他们半跪于地上,手中举着长长的钢枪,锋利的枪尖指向对面的敌军。看得出来,为了应付香猪,衍国也作了煞费苦心的布置,甚至于战士们的口鼻都用特制的面巾包了起来,虽然不能完全滤掉香猪的臭气,也能大大削弱其攻击力。而这些加急赶制的长枪,也是从历史传说中的山阵枪兵那里汲取的灵感。虽然这支军队远不可能如山阵枪兵那样扫荡六合,用于防御冲锋,看上去倒是挺好用。如果有一队骑兵冲过来,可能连战马带骑士都会被穿在长枪上,好似一串羊肉串。

    但如果不是马,而是香猪呢?这就不大好说了。唐缺知道,香猪的腿比马腿更粗壮有力,在体力充沛的前提下,奔跑起来更稳,也更具冲击力。而且,战马受伤后可能会丧失战斗的勇气,香猪则不然——它们可能会发狂。

    发起狂来的香猪什么样,唐缺可是清楚得很。他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一头香猪在求偶的争夺战中,无意中折断了自己坚硬的獠牙——象征着香猪尊严的獠牙。那只断了一枚牙的香猪在剧痛和自尊的双重打击下变得疯狂,它如同一团黑旋风一样在草场上肆意的攻击它所能看见的所有猪和人,即便是最强壮好斗的香猪都不得不躲避其锋芒。它撞伤了四头同类,追得唐缺和一名同伴没命的乱跑,到最后力竭而死时,唐缺也已经离吓死不远了。

    他双腿一阵发软,心里想,今天一定会死很多人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云湛突然发现,旌旗飘扬的方向改变了。风势先是慢慢减缓,然后停止,随即开始相反方向吹。几乎是一眨眼工夫,南淮城处在了下风的位置。

    “天亡我也!”石秋瞳闭上眼睛,喃喃地说。

    “不是天,”云湛摇头,“那是一种法术,亘白系的驱风之术,我肯定。”

    唐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也顾不上去听,一瞅下面,随着臭气的迅速侵袭,衍国的所有战马都开始驾驭不住了。它们忽而像醉汉一样东倒西偏,忽而像舞女一样翩翩起舞,忽而像脖子上长了疮,忽而像脚底下踩了火炭。骑在他们身上的骑士们,好似风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有可能倾覆、完蛋。

    更完蛋的事情还在后头。敌军的香猪骑兵开始移动,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向衍国的阵地发起了冲锋。唐缺并不知道这一次冲锋的历史意义:这大概是几百年来,九州大地上第一次出现正面作战的香猪部队。他只是很困惑的看着那些不要命的猪,突然间发现它们很陌生——即便是面对老朋友唐缺,它们也从来不曾那么听话,说冲就冲,毫不犹豫。

    老爷曾经讲过,当年的真人为什么只能自保而不敢侵略——事实上到后来自保都不能,除了香猪本身的种种缺陷以及真国国小力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香猪的驯化十分不易。这种动物相当的不听管教,我行我素,所以能带上战场?br/>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