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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英雄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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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着暗羽的体质和那个疯狂的噬魂秘咒,他将会创造出九州大陆上最强大的战士。”

    “至于魂印石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除了河络的兵器铸造者,我想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风蔚然正在喝茶,听了这句话噗的一声,把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暗羽后裔是什么?”他问,“那个灵魂就从此在我身上出不来了?”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云灭说,“至于那个灵魂,也许,嗯,也许我们以后有办法把它取出来,趁它还没有被唤醒。”

    “唤醒了会怎么样?”

    “从今天开始,你要锻炼你的精神力量,”云灭答非所问。

    “那我还能飞吗?”风蔚然愣了半晌,想起了这个关键的问题,“我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能飞呢?”

    云灭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我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飞起来。但是,也许你这一生都不要飞起来,才是九州的幸事。”

    风蔚然张嘴想要提抗议,却被云灭制止了。

    “抓紧赶路吧,问题可以留到以后再提,”云灭说,“天亮了,趁还没被人发现,我们得赶快跑路!”

    风蔚然一愣:“我们?你也要离开?”

    “我既然救了你,就要救彻底,”云灭说得轻描淡写,“你想不跟着我都不行。”

    风蔚然感到那种久违了的温暖情怀在胸中荡漾,他强行压抑住涌上来的泪花,轻轻点了点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风蔚然跟在云灭身边,大摇大摆的走出了云宅。他回过头,最后一眼看了看这座院落。他过去觉得它像一头牛,把自己吞在腹中,只等待饿了的时候抓进嘴里反刍。现在,他在这头牛的胃上打了一个洞,他自由了。

    “多看两眼吧,”云灭说,“这毕竟是你父亲出生的地方。”

    风蔚然猛然扭过头,死死盯住云灭,脸色煞白。

    “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云灭说,“你不姓风,你姓云,是宁南云家的后人。你的生身父亲,就是风靖源保护过的那位天驱,是我的亲哥哥,但他终究还是被云栋影亲手杀死了。我当时身在外地,没来得及救他。”

    “风靖源保护了当时怀着你的你母亲,假托她是自己的妻子,一直到你出世为止。然后他在极度痛苦中顽强的选择了活下去,只是为了给你提供一个荫蔽之地,让你能够长大。他只是没有料到风长青会对你那么绝情而已,否则,你会作为一个风家的子弟,安然的度过一生。”

    “你要记住他,记住他为了你而承受的一切,然后作为一个天驱的后人,好好的活下去。”

    十七、你还会记得我吗

    石秋瞳真的被装进罐子里沉到海底,用装在鱼鳔里的空气呼吸,品尝鲛人腥得吓死人的食物。一位鲛人王子看上了他,并且迅速展开热烈的求婚,比鲛人的食物还令她感觉无法忍受。回到南淮她就大病了一场。

    躺在病床上,石秋瞳想:明天就去找老头子,说招一个羽人做驸马的事情。这个念头她每天都在转着,但每次都不敢开口,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和她平素的作风大相径庭。

    门推开了,一名宫女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走进来。放下果盘,石秋瞳挥挥手示意她退下,她却站着不动。

    “还不退下!”石秋瞳很不耐烦。

    “脾气还是那么暴躁啊,”那宫女一开口,居然是男声,“应该再把你丢到海里去喝几个月盐水。”

    石秋瞳一下子跳了起来,风蔚然赶忙转身:“别在男人面前穿那么凉快,很危险的。”

    “没关系,”石秋瞳竭力掩饰自己的笑意,“反正你私闯王宫都会被推出去砍头,我一定会把你的脑袋挂在城门喂鸟的,也算是废物利用。”

    “这么说,我用不着娶你了?”石秋瞳听完对方讲的故事,若有所思。

    “天驱怎么能托庇女人保护呢?”风蔚然挺挺胸,做嚣张状,“我会成为这个大陆上最好的武士之一,我师父、也就是我叔叔虽然不是天驱,武艺却比天驱还强。”

    石秋瞳无奈的耸耸肩:“反正吹牛不需要上税。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会和我师父一起周游九州,努力学艺,增广见闻。”对方的回答很简单。

    “然后呢?”

    “然后……”风蔚然尴尬的搔搔头皮,“我还没想好呢,那怎么也得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听到我的名字和那些伟大的英雄并列在一起。”

    石秋瞳的神情很奇异,说不上是讥诮还是微微失望:“别臭美了。这样的和平时代,街头打个架都要坐牢,你怎么做英雄?”

    “这世上不会有永久的和平的,”风蔚然这句话居然说得很煞有介事,“不然我们天驱也就不会存在了。”

    “我师父说,九州大地现在暗流涌动,表面的和平其实已经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他解释说,“住在山里的人想要到平原去,住在平原的人想要到盆地去,人心不会满足,战争就不会彻底消亡。”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概你真地会成为一个英雄吧,”石秋瞳的表情恢复到了一种淡漠的平静,“到了那种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风蔚然拍拍她的肩膀,一脸灿烂的笑容:“放心吧!我们是好朋友嘛!以后如果有空,我还会回来找你喝酒呢!”

    石秋瞳默然低头,许久没有说话。这张笑脸让她隐隐感到寒意。

    “知道了,你走吧,”她最后说。

    风蔚然离开后,石秋瞳推开门,眺望着王宫外的晴空。在人类的天空中,看不到羽人飞翔的身影,而那个也许注定一生都飞不起来的小子呢?还会有机会见面么?

    她不由得怀念起某一个清晨的日出。在那如同天地之初的静谧与和谐中,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异样的情怀。但事实证明,一切不过只是虚幻的泡沫,当太阳升起之后,都会破裂的。

    胸前的玉佩还带有风蔚然的体温,似乎这臭小子临别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送给你做个纪念吧。这玉佩是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准备好的,上面有我的真名字。”

    她把玉佩拎出来,拿在手里,也不知是第几次拿出来了,上面刻的字在阳光下很清晰。

    “云湛,云湛,”她嘴里念叨着,“还蛮顺口的。”

    与此同时,风蔚然,或者说云湛,正在跟随着师父云灭,离开南淮城,走向前方的未知岁月。未来恍如深潭,吉凶莫测,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在水面上看清一个渐渐远去的倒影。

    “舍不得?”云灭淡淡地问。

    后者没有回答,双手无意识的扯着自己的衣角。

    “快扯破啦,”云灭说,“舍不得也没办法。他父亲将来很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你既然决心继续你父亲的路,就必须要有所取舍。”

    “我知道,”年轻的天驱无精打采的说,“你总得让我郁闷一下吧。”

    云灭微微耸肩:“慢慢开始习惯吧,又想做英雄,又想不郁闷,这可不容易。想要做天驱,就得付出代价,包括你的生命。”

    “有些事情是无法选择的,这我也清楚,”云湛回答,“只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而已。何况,我这副德行还能做什么英雄?我只想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某几个死去的人而已。”

    云灭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又迅速的隐去。他目视着远方,不再看对方一眼:“从明天开始,跟我学箭术,这次是正式的。你可以好好理解一下对得起的含义。”

    云湛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生不如死啊,”他嘴里咕哝着,“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第三篇英雄

    一、看门人

    据说,看门人是全九州最倒霉的职业:来了恶客,他们第一个挨打挨骂;来了强盗,他们第一个挨刀挨枪;来了老爷的相好,他们第一个自动遵守保密原则,还多半会被该相好悲惨的无视。

    姬禄对此深有感触,他在为自己卑贱的命运无限慨叹的时候,也勤奋地在这一岗位上努力寻找心理平衡。他相信一则古老的谚语:驰狼吃不了专犁,还不能吃豚鼠么?

    傍晚时分,当姬家的大门被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敲响后,姬禄很不耐烦地开了门。他看到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一身粗布衣裳,佝偻着背,正冲他紧张而讨好的笑着。显而易见,这是一只豚鼠,而非一头专犁。

    这种情况下,姬禄总能很快进入状态。他拉下脸,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是个县太爷而非门房:“你干什么的?”

    “我、我不干什么,”对方脸上的笑容紧紧挤在一起,与其说在笑,不如说他在哭,“我找人。”

    “找谁啊?老爷不在,夫人没空!”姬禄愤愤地想,不知道又是从哪儿跑来打秋风的。这些人要么是马夫的表弟的隔壁邻居的大舅子,要么是账房先生的儿子的未婚妻的情人,凭着些七拐八弯的关系,成天排着队的来找老爷骗钱。

    “我找唐大小姐,”对方显然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唐大小姐?哪个唐大小姐?”姬禄皱起眉头,“我们这儿没有姓唐的!”

    对方很疑惑的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字条,再抬起头看看已经斑驳褪色的朱漆门牌。门牌上,用方正的字体写就的“姬府”两个大字,正在夕阳下反射出穷途末路的黯淡光芒。

    “没错啊,就是这里啊,”他嘴里嘟哝着,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地再向姬禄问道,“唐温柔,唐大小姐,这里没有这个人?”

    姬禄咀嚼着这个名字:“唐温柔?”他的脸上随之出现一丝暧昧的微笑,那是他打算消遣某人的前奏。

    “我建议你去凝翠楼找找,”他一本正经地说。

    “凝翠楼?那是什么地方?”对方低声问。

    “凝翠楼嘛,我们家老爷最喜欢去的地方,你要找的什么糖温柔盐温柔的,多半就在那儿……”

    他逸兴横飞的正打算继续发挥,却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重心,身体由竖变为了横——那是因为有人以他的屁股为接触点,给他施加了一个横向的力。在体会了一刹那飞行的快意后,他一个狗呛屎跌在了地上,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然后他听到姬家的夫人若无其事的声音:“唐缺,你怎么来了?”

    “大小姐!”来客欣喜地叫道。

    后来姬禄和姬家老爷姬承交流经验,姬禄委屈无限:“我们做下人的怎么会知道夫人的名字,再说了,谁能想到夫人的名字会那么……会那么……”

    他艰难的措着词,姬承却已经接上了话头:“那么的名副其实、名如其人,是么?”

    姬禄眼泪汪汪的点点头,两个人生起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姬承想:奶奶的,终于有人体会到我的痛苦了。

    姬禄想:他娘的,看门人真不是人干的活。

    二、大小姐

    唐缺在暮色将至时来到南淮。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精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液体般流遍了整个城市,令人无处逃避。据说那些不养香猪的人都觉得香猪气味恶臭,令人难以忍受,但对于唐缺而言,此地才更加令人窒息。

    南淮城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有着祖上遗留的牌坊和现实的废铜烂铁,处在九州的乱流之中,经常试图显摆一下老大哥的资格,却又最终被小弟们无情的嘲笑。在那些快要被人遗忘的时代,英雄们的足迹踏过南淮城平整宽阔的石板路,走向前方血与火的命运;那些伟大的君王将相,小指头轻轻一勾,就能改变世界的命运。

    而如今,那些道路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流氓地痞们在路上横行而过,不时顺手从路边枪一根黄瓜。事实上,历史的印记已经逐渐变成了食之无味的蔫黄瓜,外面还徒劳的刷了一层鲜艳的绿漆,其状如人老珠黄还要拼命扮俏的卖笑女,益发令人毛骨悚然。

    姬家的祠堂就是这层绿漆中的一块。曾经有一个叫做姬野的年轻人,从南淮出发,纠集了一帮邪恶的狐朋狗友,打得九州大地不得安生。后来他做了皇帝,让姬这个姓流芳百世,抑或是遗臭万年。无论崇拜也好,痛恨也罢,他都已经成为南淮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唐缺站在祠堂外,带着敬畏的心情看着树在祠堂外的姬野的石像。他看到石像脚下尚未凋谢的鲜花,看到姬野头上尚未凝固的鸡蛋清,分明的诉说着人们对姬野截然不同的态度。他还很想进去,看看那柄威名远扬的虎牙枪,可惜现在已经过了参观时间。

    当时他并不知道,目前展出的那柄枪是假的,而整个姬府里也拿不出一把真枪了。真的已经被盗,而姬氏的子孙姬承正奔波在漫漫的寻枪之路上。

    姬禄被踢飞之后不久,唐缺已经坐在了姬府的会客室中。他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硌得难受:“大小姐,我还是站着好了……”

    姬夫人,曾经的唐大小姐,冲他摆摆手:“别老惦记着什么下人上人的,记住,来到这儿,你就是我的娘家人。”

    唐缺感激的点点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我一路坐车过来的,坐累了,站会儿。”

    姬夫人眼光往下一扫:“你坐的这车真神奇,能把你的鞋子磨成那样……”

    唐缺尴尬的笑笑,姬夫人也不再勉强。等到唐缺饿殍一般的把桌上的点心全都塞进了肚里,再大口灌进去四五杯茶,她才发问:“家里出什么事情了,从越州那么大老远的赶过来?”

    唐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灰败,他的眼中含着泪水,哽咽着说:“老爷他……老爷他……”

    姬夫人嘴唇微微颤抖,双手死命的掐住椅背。唐缺担心地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吱嘎声,不敢再说。

    “病死的,还是因为打仗?”她缓缓问道。

    “他们……那些兵强盗打下了越州,”唐缺回答,“而且强占了我们的草场,把所有的香猪都带走了。老爷和他们拼命,结果……其他人有的死了,剩下的都跑了。我寻思着总得有个报信的人,就到这里来了。”

    姬夫人点点头,站起身来想给自己倒杯茶,啪的一声,把桌上的花瓶撞到了地上。唐缺慌忙跑出去找簸箕和笤帚,等他回来时,发现姬夫人面向窗户,正在毫不掩饰地大声嚎啕。

    唐缺立在门口,心里想着:大小姐变了,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他回忆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些往事。那时候唐温柔年方十八,将要从越州东部的草原远嫁到宛州的南淮,嫁给著名的大英雄姬野的后人。在为避祸而改换姓氏之前,唐家的先祖姓穆,曾经是跟随在姬野身边的死士,因此这一桩婚事也是无从抗拒的。

    年轻的唐大小姐紧张万分,因为姬野的名头是那么响亮,她担心自己日后会受欺负。但她倔强的守护着自己的尊严,丝毫也不在旁人面前流露。

    那一夜,劳累了一天的香猪饲养员唐缺换班休息,刚刚走到河边打算趁着半夜洗个澡,却意外的发现唐大小姐正在那里低泣。他一阵紧张,生怕大小姐想不开了要投河自尽。但很快的,他发现大小姐止住了哭声,从腰间解下她惯用的银鞭——大小姐好武,尤其擅长鞭法。他于是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测,认为小姐可能是想把自己吊死在河边那棵老树上。

    正准备抢上去救人,却见她挥起银鞭,疾风暴雨般抽打在树皮上。

    “姬野算什么!”唐大小姐、未来的姬夫人嘴里骂骂咧咧,“你等着,我会好好整治你的。”

    十天之后,唐大小姐出发了。鉴于姬氏的显赫早已过去,并不存在什么奢华的迎亲车队,未来的姬夫人带着两个随身的女仆,踏上了自越州去往宛州的旅程。

    唐缺身份低微,并没有得到机会去送大小姐。大小姐走了好几天了,他猛然想到这件事情,暗自琢磨:“大小姐能整治得了新姑爷么?”

    三、姑爷

    姬家的老爷姬承,正和一个名叫云湛的羽族游侠走在归家的路途中。他在虎牙枪丢失后,雇用了这个羽人,经历一番生死曲折,还被卷进了一场颠覆九州的叛变,好歹是夺回了枪。当然,他自己也受伤不轻,此刻躺在马车上,随着路面的起伏颠簸不停的叫唤。

    “别鬼叫了,”身边的云湛很不耐烦,“好歹也是杀过人的了。”

    “杀人和怕痛没有必然联系,”姬承回答,“就好像我是姬野的后人和我会不会杀人一样。”

    云湛耸耸肩,不再说什么。在姬承的大呼小叫中,两人来到了木兰镇外。此地历史上本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后来历经战火摧残,逐渐废弃,最后剩下了一个小镇。只有那些尚未消失的断壁残垣,记录着某些久远的存在。

    “不能再走了,”车夫说,“再往前,他们还在打仗呢,不敢走了。”

    在此之前,云湛曾经估计,两人可以赶在战火蔓延到南淮之前赶回去。不幸的是,姬承走在半路上就得了重病。确切说,这也算不上病,而是冰玦中毒。他曾被人施加秘术,以冰玦激发他体内的潜力,令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威风了一把。当然,冰玦这玩意儿是不能随便乱用的,乱用的后果就是,姬承在一家小破旅店里足足躺了大半个月,花光了身上剩下所有的钱。而在此期间,叛军如风卷残云一般从中州南下,吞噬了大片土地。

    等到姬承勉强可以上路了,南淮已经处在了危险中。好容易找到个车夫,到了木兰镇,说什么也不肯走了。这打乱了姬承的计划——他本来打算到了南淮再从家里取钱。

    “怎么办?”姬承小声嘀咕,“钱袋见底了,拿什么付车费?”

    云湛大怒:“放屁!昨天你还说剩了一百多金铢,怎么就没了?”

    姬承慌了手脚:“小声点!我什么时候说过那话了?”

    云湛却丝毫不压低嗓门:“我们那天干掉了那个河络行商,一共得到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这一路行来,哪儿至于就用完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独吞,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姬承叹了口气,伸手掀开车帘瞅了一眼,回过头扮个鬼脸:“已经没影了……不过这一招够损的,人家赚点辛苦钱不容易。”

    “那你可以选择被抓起来胖揍一顿,”云湛把手一摊,“你是英雄的后代,光明磊落,我这身板可经不起你们人类敲打。”

    “好吧,你总是有道理,”姬承喃喃地说,“不过好歹得把这马车还给人家吧。”

    “废话,”云湛没好气地说,“你真把自己当山大王啦!下车吧,他自己会回来取的,接下来的路只能走了。”

    他当先跳下车,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神情有些古怪。

    “我看,接下来的路只能跑了,”他疲惫的说。

    姬承连忙跟着下车,只见近百木兰镇民手里拿着木棒铁锨一类的工具,气势汹汹的逼了上来。

    “这年头的人民怎么那么有正义感?”姬承慌慌张张的抄起虎牙枪,跟在云湛身后撒腿狂奔,当真是动若脱兔,哪儿看得出重病的样子?

    “敢情你这一路上都是装病好让老子服侍你!”云湛肺都快气炸了。

    “这是……呼……和我老婆……呼呼……长期斗争……呼呼……总结出的……经验!”姬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接近南淮城的时候,已经是初春时分,广袤的楚唐平原上慢慢呈现出一片绿意。如果是在往日,这里早该有无数的农人在辛勤劳作了。而如今,叛军一路汹涌的扫荡过去,满地所能见到的,只有马粪而已。

    两人只落后叛军一两天的行程,小心翼翼的前行,深知在这无遮无掩的平原上,被人发现了就逃不了了。姬承提心吊胆,左右观望,云湛却总是低着头,不时还俯身蹲下。

    “那里只有马粪,没有黄金,”姬承说,“小心点周围吧!”

    云湛不搭理他,过了许久才问:“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叛军劫掠烧毁了附近的村庄,他们的马匹吃掉的庄稼却非常少?”

    “我当然不可能发现,”姬承回答,“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这说明什么呢?”

    云湛没有回话,突然趴在地上,从泥土里抠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里面还沾了一些颗粒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姬承问。

    “马匹的饲料,”云湛的眉头紧皱,“他们既然不顾百姓的死活,理应会让马匹去践踏庄稼,可为什么反而要浪费饲料呢?”

    他捡起一片尚未完全干枯的禾苗,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对姬承说:“你闻闻看。”

    姬承大惊小怪的叫出声来:“怎么有股……

    香水的味道?”

    “这是什么新品种么?”他很疑惑地问,“岂不是煮出的米饭里也带股香味?那还能吃么?”

    “这不是品种的问题,”云湛摇摇头,“这股香味,是后来才带上去的。你仔细嗅一嗅,体会一下那种香气。”

    姬承于是深吸一口气,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经由鼻孔,深深进入了他的肺。作为常年在脂粉堆中打滚的人才,姬承当即断定:这是一种相当高级的香料,南淮城里收费最贵的姑娘们,也未必能用得起。

    云湛叹息一声:“我有一个猜想,可惜现在手里没有香精之类的可以验证……”话说了一半,他就停住了,只见身前的姬承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小的精致香囊。云湛眼睛都直了:“我们在外奔波了小半年,这香囊还没丢?”

    姬承一面把香囊递给他,一面嘿嘿一笑:“讨好女人,一向是我的老本行。我身上可不止有香囊,给你看看……”

    云湛慌忙制止了他:“别了别了,咱们干正事要紧。”他不顾姬承的强烈抗议,将香囊撕开一个小口,把禾苗揉碎塞了进去。

    姬承嘟囔着:“你不需要女人,也别糟蹋我的东西啊……嗯?香味变浓了?”

    他突然想到点什么:“香猪!”

    云湛点点头:“就是这玩艺儿。只不过时间久了,臭气变成了淡淡的香气而已。这就是为什么庄稼大多没有被吃掉的原因,也是为什么马匹要自带饲料的原因。”

    “他们赶这么多香猪来做什么?”姬承问,“从越州过来,可得费功夫。”

    “我哪儿知道?我不是叛军,也不是养猪人。”

    四、养猪人

    叛军在南淮遭遇了强硬的抵抗,据说是占据着南淮的衍国国主石之远本来答应了响应起事,事到临头却突然退出。暴怒的叛军临时改变作战计划,分出一支军队和石之远大打出手,当然这类神仙打架的事情老百姓谁都说不清楚,他们能说清楚的就是,南淮的安宁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

    对于姬家而言,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变化是:前来凭吊姬野的人突然间多了起来。民心总是如此,和平的时候,对于一切战争狂人都切齿痛恨,巴不得他们从来不曾出现过;而到了自身处于危难之时,却总是盼望出现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解民于倒悬。

    姬夫人唐温柔管不了那么多,对于她来说,不断增长的门票收入足以抵消掉对战争的惶恐。看门人姬禄对夫人的短视嗤之以鼻,但由于夫人给他的肉体和心灵造成的双重打击,只敢悄悄腹诽一下罢了。

    他尤其不甚满意的是,从夫人老家来的那个养猪的家伙,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勤勉和全能,使他感觉自己的饭碗受到了威胁。此人每天天不亮便起床,打扫庭院,清洁祠堂,劈柴担水,生火和面,一直忙到夜深。总而言之,能干的事他全都包了。他的到来令姬府屈指可数的仆从们觉得自己的存在可有可无。

    姬禄施展开自己的才能,试图羞辱唐缺直至他离开,但他很快发现,此人似乎是天生被人欺侮惯了,无论怎样都泰然处之。

    后来他甚至不怀好意地问过:“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啊,你到底缺了什么,要取名叫唐缺?”

    唐缺老老实实的回答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爹就是唐家的老仆,他本来给我起名叫唐满的,可后来我比我爹还穷,他们就说:唐满啊,我看你家里不但不满,还什么东西都缺,就改名叫唐缺好了。再后来,他们都这么叫了。”

    “其实我也没觉得我缺什么,”他补充说,“我在唐家有饱饭吃,有衣服穿,日子过得挺好的。现在在这边不用养猪了,比以前还清闲了好多。”

    姬禄看着这个清闲的乡下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叹息说:“你就这点追求,要被我们老爷听见了,还不给笑死……”

    过了几天。

    石国主十分正义地自称是要为了皇帝平叛,拉扯了几个盟友,和叛军势均力敌,双方打了个稀里哗啦。叛军分兵作战,战线拉得太长,据说拖下去对南淮城很有利。此事原本和唐缺无关,却又关系密切——他这一天连扫除都没有做,半夜就跑到粮店去排队。战争期间,粮食供应相当紧张,城中时常可见为了一袋米而互殴的事件。

    唐缺幸运的没有挨打,只是几乎被挤成了一张煎饼。不过这张煎饼幸不辱使命,弄到了两袋掺的沙子不算太多的大米。他初步估计,用半个对时左右,差不多可以将里面的沙子捡干净,大小姐也就将就可以吃了。

    回到姬府门口的时候,发现仆人们都缩在大门外,个个战战兢兢,好似宅子里藏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唐缺连忙扔下米袋,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一块青砖:“怎么了?有强盗?”

    姬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惧意,说:“你自己去堂屋看看就知道了。”说完,仆人们一溜烟全没影了。

    于是唐缺握着砖头自己去看。他一路走,一路想,发生了什么事,全家人怕成那样,难不成又是那些狗日的当兵的?这么想着,他的腿有点发软,不敢贸然闯进堂屋,先溜到门外,从门缝往里窥探。

    他第一眼先看到了搓板,自己每天用来洗衣服的搓板,那搓板宽大厚实,齿缝分明,很是好用。不过眼下该搓板并未用来洗衣,上面却跪着一个男子。此人黑黑瘦瘦,满面风尘,看来是刚出了远门。男子一脸苦相,不停地晃动着身子,连唐缺都替他的膝盖感到疼。

    “请问……您是在修炼吗?”唐缺推门进去,有些紧张地问道。他听说,有些江湖高手们经常用折磨自己身体的方式来锻炼毅力,据说这样可以无限接近真道云云。

    对方幽怨的瞪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可是,还是麻烦您把搓板还给我,”唐缺被他瞪得一阵发毛,“我……我还得去洗衣服呢。”

    “你是谁?”对方问道。

    “我是唐大小姐……啊,就是姬夫人从前的仆人,以前是给唐老爷养香猪的,现在暂时住在这里。”

    “幸会幸会,”对方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我是唐大小姐,也就是姬夫人现在的老公。”

    唐缺觉得自己的嘴巴此时一定可以塞进去一头香猪。他还想发问,却听得院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并且越来越近。

    “作为游侠,诚实无欺是我的职业道德,”他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用人格作保,姬承所说的都是实话……”

    “呸!你们这些游侠除了坑蒙拐骗哪儿来的人格?”这是姬夫人的声音。

    “真伤自尊……”那年轻男人咕哝了一句,随即提高了声调,“姬承为了找回这把枪差点送命,你这样对待他也太过分了……”

    姬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就他那德行,杀人?杀鸡还杀不动呢!你们编谎话也不会编得像一点!”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门。唐缺虽然见识浅薄,但从那男子银色的长发和瘦得像柴禾一样的身躯,隐隐猜出这是个羽人。

    姬夫人看到唐缺,先是一怔,随即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砖头上。

    “太好了,我正愁少个搓板呢!”她劈手夺过砖头,往地上一放,右足狠狠地跺了几下,砖头变成了一堆碎渣。

    “大小姐,这么多年了,您的功夫还没搁下……”唐缺由衷地表示佩服,却见大小姐一把揪过那个羽人。

    “你也跪!”姬夫人喝道。

    羽人大惊,连跪在搓板上的姬老爷都急了:“老婆,这事儿和他没关系啊……”

    但姬夫人刀子般凌厉的目光放射出压倒一切的杀气,可怜的羽人哀鸣一声,屈膝作势要跪,突然身子向后一翻,堪堪从窗户中窜了出去,那动作真叫一个帅,唐缺差点鼓起掌来。

    姬夫人一肚子火无处发,扭头对姬老爷说:“他跑了,你就把他的分量也跪出来!”

    唐缺僵立在那里,姬夫人什么时候出去都不知道。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后,姬老爷立即恶狠狠地对他斥骂道:“助恶为虐!”

    “狗腿子!”姬老爷骂道。

    “叛徒!”姬老爷骂道。

    唐缺急得要哭:“我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养猪的!”

    五、猪

    刘靖一直觉得上司对自己有偏见,而且他也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是个大胖子和自己必须要做运粮官,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每次上司将令牌扔给他时,他都能听到来自同僚们的嘲笑声,什么“相得益彰”“人物相宜”之类的。

    平心而论,刘靖除了身材之外并没有太多缺陷。他熟谙弓马,粗通兵法,头脑也并不算愚钝,本来是有希望上阵建功立业的,可惜时运不济,只能郁闷的押着一车车的粮草,奔走于衍国的国境中。

    他有时候甚至暗地里希望有敌人来劫粮。那样的话,自己才能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打一场漂亮的战斗,引起上司的关注。遗憾的是,不知道天神是为了眷顾他还是折腾他,他一次都没有遇上过这种好事。

    这一天夜里,刘靖从南方押运粮草而归,眼见距离南淮城只有不到三十里地了。考虑到战争期间路况险恶,他下令连夜赶路,希望夜色的掩护能增加几分安全。

    噩梦就在这一刻来临。风向突然起了变化,远处顺风飘来一阵阵的奇异臭味。这臭味浑厚、绵长,富于穿透性和侵略性,令士兵们一个个捏住鼻子,忍不住想呕吐。

    所有运粮的马匹突然开始躁动不安,拼命的扭动着身体,似乎是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战马则不顾主人的呵斥鞭打,犟着马蹄不愿再往前走。

    刘靖察觉到了马匹的异常。他当即下令停止前进,让一队步兵火速上前查看。随后他命令骑兵下马,不要再管发了疯的马匹,分为左、右、后三队,弓手位于前列,防止敌人的袭击。他自己则纵身一跃,站到了队伍最前排,手中的一对铁戟颇有威势的平举着。

    应该说,在常规情况下,刘靖的调度还是得当的,但他显然并不清楚自己面对着的究竟是什么。不久之后,他听到自己派出的那一队士兵接二连三的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那叫声中充满了极度恐慌的意味,不知道他们在晦暗的夜色里遇到了什么。

    叫声很快平息,这一队士兵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自然也没有人回来。刘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再派了一队步兵上去,由自己的得力副手带队。但这一队人的遭遇和前队相似,一片垂死的惨嚎后,再无声息。

    唯一的例外是副手,他没死,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活着回来了。他用自己最后剩余的全部力量在跑,让人怀疑他的身体随时有可能会被撕裂。他冲到刘靖面前,狂吼一声:“猪!”

    刘靖原本的恐惧瞬间转为愤怒,他扔下右手的戟,抬手便是一耳光:“混帐!你不想活啦!”

    “刘大人!”副手绝望的叫道,“真的是猪!”

    “去你妈的!”刘靖几乎忘记了眼下的险境,又是狠狠一耳光,“你他妈的才真的是猪!”

    副手还想说什么,但他的生命之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在拼尽全力喊出两句话后,这张弓嘣的断裂了。他猝然倒地,嘴角流出混合着鲜血的泡沫,眼见是不活了。

    刘靖余怒未消,啐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然后他真的见到了猪。

    那一刻刘靖断定,自己一定是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中未曾醒来。那是怎样的一群猪啊,个头高大得像驴子,嘴里伸出长而锋利的獠牙,在夜色下发出寒光。它们的四肢粗壮有力,奔跑极其迅速,几乎是在眨眼工夫,就已经冲到了粮队跟前,而那股恶臭也随之变得更加浓重。所有的马匹都陷入了癫狂的状态,拼命的蹦跳着,发出长声的嘶鸣。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楚,每一头猪的身上,都骑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的展开了屠杀。离开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