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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英雄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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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的香猪实际上并不多。

    而唐家的香猪从来没有经受过军事训练,说它们听唐缺的话,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如果唐缺真想要指挥他们像这样整齐的参战,恐怕不那么容易。

    不过他很快知道了这是为什么。辽阔的草原上锻炼出的良好视力让他发现,这些香猪的脖子上都套着一个脖套,套上有皮绳,被猪背上战士握在手里。再仔细一看,唐缺惊呆了。

    每一个脖套上,都带有锋锐的锯齿。骑士只需要一拉皮绳,那些锯齿就会收紧,深深嵌入香猪的皮肉里。唐缺想象着那冰冷、锋锐的痛楚瞬间切入体内的感觉,狠狠攥紧了拳头。

    怪不得香猪都那么听话,唐缺快要气晕了,竟然是用的那么残忍的不要脸的方式。他觉得一阵阵血往脸上涌,手脚却冷得像冰块。当时他并不知道,那些锯齿上都涂了特殊的药物,可以让痛感加倍,否则他可能真得晕过去了。

    剧痛驱使下的香猪,唯一能意识到的是:当它们奋力向前奔跑的时候,脖套会略微放松一些,那股带着撕裂和咬噬感觉的痛苦会稍稍减轻一些。如果它们抗拒,脖套就会收紧,创口会被刺得更深,血会流得更多。于是它们只能无奈的接受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命运,向着前方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目标冲杀过去。

    第一排香猪很快撞上了对方的长枪阵。扛枪的士兵们即便是事先早有心理准备,在逆向的风吹来的排山倒海的恶臭中,在大地不安分的震颤中,仍然迅速的被深深的恐惧所笼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香猪,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对不能相信,这种猪会有那么高大,相貌会那么狰狞,冲刺的速度会那样迅猛。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的獠牙,那些在钢齿的折磨下圆睁欲裂的双眼,那些在地面上踏击出小坑的硬蹄,那些顺着嘴角流出的带着血色的泡沫,那些奔跑中不断发出的充满杀戮意味的咆哮声,令所有人都禁不住双手发抖。

    长枪刺入了香猪的身体,但香猪们格外坚韧的躯体令它们并没有在瞬间被刺穿。他们扭动着,嗥叫着,仍在一分一寸的努力向前挪。这种视死亡如无物的野性足以摧垮一个人最后剩余的一点信心。而在它们的身后,更多的香猪正在前赴后继。

    防线被冲开的那一刹那,唐缺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袭击运粮队的那些香猪会选择撞树或是岩石。也许是无法忍受痛苦,也许是无法忍受奴役,也许是二者兼而有之,这些香猪其实是想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对于它们而言,生命应该在温暖的越州草原上绽放,而不是在撕扯皮肉的锯齿中苟延残喘。

    现在的香猪们似乎就是这样想的。与其说是无法躲避,倒不如说它们是主动地往枪尖上撞,这种求死的欲望比求生的本能更加威力无穷。防线在溃散,香猪在接二连三的倒下,城上诸人的心情各异。

    他还想到了,为什么石秋瞳见到了香猪尸体,却没有和他提及这脖套。显然她以为香猪的脖子上理所应当有这么一个套子。

    “这帮该死的畜牲!”石秋瞳狠狠一跺脚。

    “畜牲,这群畜牲……”唐缺喃喃的说,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都没发觉。

    两人口中的“畜牲”,指代各不相同。

    十、书袋子

    南淮城经历了一场惨败,刚刚到来的春意转眼间变成了秋凉,把城里所有居民的心都凉透了。香猪这种怪兽的半路加入,将国主本来拥有的兵力优势给抵消掉了,因此引起了市井的恐慌。所谓市井,就是把一分的事情炒到十分,把十分的事情推向不可收拾。现在满城飘散着如下一些传言:

    叛军手里还有十万头香猪,正在酝酿下一次更加可怕的攻势;

    叛军会妖法,可能会操纵一场洪水把南淮城整个淹掉;

    香猪嘴里能喷出毒气,当者立即死亡,半个对时内化为脓血;

    香猪不吃饲料,只吃人,而且据说宛州人的肉质更合他们的口味;

    国主石之远已经被活活吓死,目前全国群龙无首;

    国主石之远已经被吓破了胆,将于十日内把公主石秋瞳嫁给叛军首领;

    ……

    ……

    “真是个好主意!”云湛怪叫一声,“把你嫁给他,他就死定了!”

    赶在石秋瞳拧下他的脑袋之前,云湛轻巧的逃掉了,过了一会儿从门外探进头来:“说真的,你老爹现在怎么打算?敌军已经切断了一大半的供给线了,还能撑多久?”

    石秋瞳一脸发愁:“实话告诉你,现在还勉强能撑,一个月之后,恐怕全城就要彻底断粮了。至于我老爹……一向做事比较狠,恐怕作出点什么极端的事情来。你有什么办法吗?”

    云湛一笑:“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游侠,能有什么办法?再说我最近接了个活,得去一趟中州。”

    石秋瞳的脸都气歪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接活?缺钱我给你补,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走。”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业道德,”云湛严肃地说,“你用金钱也不可能腐蚀我的。”

    云湛被石秋瞳扔出去的同时,姬承正在小心翼翼的和老婆陪着笑脸。城里的粮食开始限量供应,除非手中有权有关系的富贵人家,其他人的口粮都有定量。

    “让你吃你就吃,废话那么多!”老婆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姬承。桌上放着一个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猪骨汤。这汤名副其实,只见骨头不见肉,其原料却是今天唐缺把衣服都扯破了才抢回来的。

    “我不饿,真的,”姬承吞了一口口水,“再说你看我那么瘦,哪儿用得着……”

    “瘦才需要补呢!”老婆打断他的话,随即面色一沉,“等等,你什么意思?是说我胖?”

    姬承慌忙解释:“不不不不我怎么敢是那个意思呢……”

    这样的争执几乎每天都要发生,而每次的结局都是老婆使用暴力解决纠纷。姬承抚摸着自己受难的耳朵,一面贪婪的享受着骨汤里的油气,一面眼眶微微有点湿润。他看着衣带渐宽的老婆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两人新婚燕尔的遥远时光。那时候两人总是喜欢手牵着手,慢慢走过南淮城落满梧桐叶的街道。在初尝世事的年轻人心目中,南淮仍然是座美丽而雄伟的沧桑之城,连萌发在这里的爱情都那么的与众不同。

    那时候姬承年轻而清秀,老婆苗条而美丽。两个人留给南淮的背影是那么年轻而有活力,以至于许多路人见了都羡慕不已。在围城的困境中,姬承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曾经幸福过,这发现令他心碎。那些布满灰尘的往事就像影子,默默的跟在身后,无论时间怎么流逝,都甩不掉挣不脱。

    唐缺感慨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在姬承回忆起那些久远的幸福时,他得出结论,大小姐和姑爷现在很幸福。幸福是一种不断变化的状态,一个可大可小的袋子。人心贪婪时,这只袋子怎么也装不满;但当自己的小命都不知道哪一天会丢掉时,在一起,也许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唐缺不幸福,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群不会说话只会给它找麻烦的香猪。后来香猪被抢走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空了;再后来他亲眼见到香猪一头头的赴死,觉得空空的心上被人再捅了一刀。

    大小姐和姑爷都很好心,总是让他多吃点东西,虽然他们自己也未曾吃饱。但唐缺根本吃不下,他感到饥饿,然而食物放进嘴里,总无法下咽。他总想到他的猪,将它们从小养到大的那些猪,现在成了战争工具,成了牺牲品。他甚至开始怀恨曾经存在过的真人,如果不是他们把香猪用来作战,在历史上留下了蛛丝马迹,兴许自己的猪就不会遭此厄运了。它们应该悠闲地吃草,悠闲地在越州的阳光下奔跑,然后在求偶的拼斗中释放自己的勇猛。

    无论怎样,他能做的终归也只有想想而已。城市面临灭亡的命运,有钱人都偷偷写好了降表,准备好了财力,为亡国后的退路打好了算盘。这些人虽然生于和平时期,但在天性中都有着在战争年代存活的能力:只要我活着,管他谁当王谁称霸呢。

    所以在这种时候,已经溜出城去的云湛居然又跑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一个人,真是让唐缺感觉不可思议。他头一次发现,有些人也许就是生来不怕死,那儿容易死往哪儿钻。

    现在云湛钻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此人看上去呆头呆脑,使劲眯缝着眼睛,似乎是目力很差。

    “这是宇文非,龙渊阁的子弟,”云湛介绍说。

    “宇文先生好,”姬承礼貌的问候,同时心里嘀咕:龙渊阁?是那个传说中的超大型秘密

    图书馆么?

    “姬先生久仰,”对方居然深深地鞠了个躬,“在下并非复姓宇文,而是单姓宇。先父是一位状师,深信文过饰非乃人之大能,所以给我取名文非。”

    姬承心想:久仰个屁,老子有什么好久仰的?不过也只能讪笑着夸赞:“令尊真是敬业啊哈哈哈哈……”倒是老婆很感兴趣:“能不能请问令尊的大名呢?”

    “先父名讳乃是上言下轻,”宇文非回答,但这个简单的回答把姬承和老婆都吓了一跳。

    “宇言轻?”姬承的眼睛瞪圆了,“他不是……不是一百多年前九洲最有名的状师么?好多说书的都会说他的段子呢,‘弱女子身遭欺凌伸冤无路,恶状师颠倒黑白为虎作……’”

    说到这里他猛然住口,发现实在是不大恭敬,脸上不由得很是尴尬,宇文非却老老实实的表示赞同:“先父呈口舌之利,是非不分,的确是太不应当。”

    姬承下意识的点点头,再摇摇头:“那也不对啊……我不是说你刚才说的不对,而是……而是他至少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人物了,请问你……你贵庚?”

    宇文非搔搔头皮:“抱歉,这个问题在下无法回答,那牵涉到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是龙渊阁的不传之秘。不过,基本上你看我像多少岁,就当我多少岁好了。”

    这位年轻的老寿星住在姬家,不过其粮食供应都由石秋瞳解决。石秋瞳给他一人拨划了四人份的定量,大大缓解了姬家的粮荒。

    “我们这算是……腐败么?”姬承端着饭碗,有些不安的问。

    “等你饿死了一样会腐败,”老婆毫不客气的用半个馒头填住了他的嘴。

    享受完了学者的好处,姬承才想到另一个问题:云湛找来的这位学者悍然价值四份口粮,他能干些什么呢?

    “原来你这次的委托人是我,”石秋瞳打量着云湛,“可是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不能确定能不能找到龙渊阁,据我所知,那不会比把你嫁出去更容易,”云湛装作没有看到石秋瞳身上迸出的

    火星,“何必先给你一个希望,再让你深深失望呢?”

    “先给你一个希望,再让你深深失望……”石秋瞳咀嚼着这句话,有些走神,那些过去多年的旧事又悄然浮出水面,让她一阵心酸。她定了定神,决定把话题拉回正题:“那你至少也该先和我通通气。”

    云湛拿腔作势:“我认为,最优秀的游侠不应该等到客户有困难找上门来,而应该主动帮他们发现困难。”

    石秋瞳嘟哝着:“你错了,最优秀的是你这样先制造困难的……好吧,你打算让我见什么人?”

    于是她见到了龙渊阁的学者宇文非。此人说话咬文嚼字,礼貌中透出阵阵迂腐的气息,属于那种不惹人讨厌,但令人烦心的角色。

    “不,我想公主殿下您误会了,”宇文非说,“在下并非药剂师,也非秘道家,仅仅是因为阅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因而懂得这方面的知识而已。”

    石秋瞳一怔:“你懂得这方面的知识,那不就是可以用了吗?比如他们一用香猪就用秘术催动大风,你能让风向转变吧?”

    “这不一样,”宇文非耐心的解释,“我们龙渊阁子弟所修炼的精神力,和世俗的秘道家的精神力不是一个概念。就驱风之术而言,虽然我懂得所有的法术的释放过程,却未必能使出一个成功的。”

    “那方才你所说的……瘟疫呢?”

    “我懂得药方,也懂得药物的调配方法,但是对于分量、火候、时间的精确拿捏,只有靠药剂师的经验去判断。就瘟疫而言,我可以试着调配,但不能保证效力一定可靠。”

    石秋瞳不动声色的听完,礼貌的命令宫女招待他去休息用些点心,回过头一把揪住云湛的衣襟:“你就是这么给我解决困难的?”

    云湛一脸的冤枉:“小姐,你知不知道龙渊阁有多么难找?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耗费自己一生,为求见龙渊阁的真容而不可得?我千辛万苦万苦千辛给你找来这么个人,你还那么粗暴的对待我,太伤感情了……”

    石秋瞳的面色略微和缓了一些:“我当然知道龙渊阁的神奇,你的确是有苦劳,可是……这个人只会纸上谈兵,能起到多大的帮助?”

    云湛慢吞吞的坐下来:“你也坐下,放松一点。我问你,如果我不找这个人来,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石秋瞳想了想:“应该是没有。”

    云湛把手一摊:“那不就完了?别说我抓来了一个难得的多面手,即便他真的一点作用没有,我也没给你带来任何损失——充其量,战争打完了,我赔你那四人份的口粮。”

    “我呸!”石秋瞳气得笑了,“你倒会避重就轻。你觉得我们真能熬过这一仗?”

    “我觉得我们熬不过,”云湛一脸坏笑,“所以现在随便许给你什么赔偿都无妨。”

    他又认真地说:“时间太仓促了,我肯定没有办法找到最合适的人,所以我才想到了龙渊阁。这些人都是大书袋,天下没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就是他告诉我的,可以用药物催发瘟疫,让那堆臭烘烘的猪头自己烂掉。”

    “用毒药不行吗?”

    “他们用的不是活水源,毒药的效果是有限的。只有烈性传染病,才能保证干掉大部分的香猪。”

    石秋瞳双手托着下巴,愁容满面:“说不得,只好试试了。你说的有道理,多了这么个书袋子,总比没有好。咱们姑且先试试吧。不过要是那些臭烘烘的猪头自己烂不掉,你的猪头就等着烂掉吧。”

    不过看起来石秋瞳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没等猪头烂掉,书袋子就先露了一手。接下来的一场战役打得非常经典,许多年之后,都还在各种史料和军事书籍中出现。当然,它出现的位置通常都是——战争趣闻。

    这一战之前,石秋瞳亲自带兵对敌军进行了夜袭。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以损失四百人的代价斩杀了一千多敌军,当然也激起了对方的报复之心。第二天午间,一支盟军前来援助,还没摸着南淮城的门,先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香猪堵住了。敌军照例是风助香猪势,那臭味杀气腾腾的铺天盖地而来,这盟军没有心理准备,死伤的骑兵倒有一半是被自己的马颠下来的。

    宇文非那时候正在冥修——在旁人的眼中,那和坐着睡觉毫无区别,因为当他的冥修被打断时,他居然一幅睡眼惺忪的表现。更可疑的是,他居然还问了一句:“天亮了吗?”

    当然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控制风向,所以没人去计较那些细节。他几乎是被推上马去,在云湛的扶持,或者说挟持下来到了前线。

    云湛这时候发现了做一个大书袋的好处,该书袋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纷繁杂乱的知识,使他对外界事物的认知能力大大降低。宇文非一来对扑面而来的香猪臭气毫无反应,二来对步步逼来的敌军的杀机毫不畏惧,令他一亮相就获得了军人们的尊重。他们七嘴八舌,询问宇文非需要什么道具,比如香蜡纸钱公鸡狗血之类。显然,他们把宇文非当成了画符跳大神的,只要该大神一开口,他们甚至能给他搭个祭坛出来。

    “我一人的力量不够,需要借助你们的精神力,”宇文非耐心等他们聒噪完,“请诸位闭上眼睛,努力在心里想象,这阵风变了风向,向对方吹去。”

    于是云湛闭上了眼睛,在心中勾勒出一幅美好的图画:所有的臭味都被逼回去了,香猪被自己的臭气熏昏了,敌人都被熏死了,天亮了,花开了,美好的生活到来了。他咬牙切齿地、充满快意地想象着,直到感觉身边的气流有异。

    风向果然变了,但并不是由逆风改为顺风。似乎是有两种力道在相互打压推挤,风慢慢的分成了数股,方向漂移不定,最后慢慢的相互消去敌意,缠绵在一起。于是风变成了旋风,而且越旋越快,仿佛把全世界的沙土尘埃枯枝败叶都招来了,战场上的人、马、猪都被迷得睁不开双眼。

    随着旋风的不断膨胀,天色也暗了下来,天空中一刹那挤满了乌云,把郁闷的太阳遮在了后面。轰隆隆的雷声响起,一道道电光把阴暗的天幕拉开长长的口子。

    “哟,要下雨了,”唐温柔抬头看看天,“姬承,快叫唐缺去收衣服!”

    “好了,下雨了,”半个香猪专家云湛松了口气,“香猪会被淋坏的,他们只能收兵了。”

    果然,很快雨点就下来了。滂沱的大雨劈头盖脸的砸在战场上所有生物的头脸上,令人睁不开眼睛,令牲畜难以驾驭。看上去,双方都没什么斗志了,各退一步也是无奈的抉择。

    云湛大喜:“你真行,以后要是不在龙渊阁混了,出来当个求雨的巫师也能赚钱……”回过头,却看见宇文非一脸迷茫,神情呆滞,嘴里念念有词。

    “你怎么了?”云湛吓了一跳,以为对方精神消耗过度。

    “未曾料到啊,”宇文非叹息,“旋风和雷雨……原来亘白和裂章相遇,也会出现这等效果。我龙渊阁也不能收尽天下之事啊,这一章需得我来补了。”

    后来云湛不无疑惑地问宇文非:“我们的精神力还真能派上用场?”

    此时两人已经很熟了,但宇文非说起话来还是那种大书袋的腔调:“非也,精神力岂有叠加之理?精神之道,因人而异,是故……”

    “别他妈是也非也了!”云湛暴喝一声,“这么说,你那天说的话是骗我们的了?”

    他想到自己居然真的那么虔诚的相信,自己的意志可以帮助到眼前这个该死的骗子,两只拳头禁不住咯咯作响:“你为什么要消遣我们!”

    “因为你们太闹了,”宇文非看起来比初生的婴儿更加纯洁,“我必须让你们安静下来,不然我的精神力可能受到干扰。”

    云湛瞠目结舌,悬在半空中的拳头变成巴掌,扇在自己后脑勺上。他最后得出一个悲观的结论:这个世界完蛋了,连一只书袋子都能不动声色的骗人。

    十一、学者

    除了云湛,没有人识破宇文非的歪打正着,所有人都以为此人具大神通,乃是南淮城的大救星,殊不知他在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秘术效果之后兴奋异常,整整一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冥思苦想。其实这时候姬家的人都清楚得很,这小子只不过是想通过自己的钻研,丰富龙渊阁的收藏而已。但问题在于,龙渊阁的完善与否关姬家鸟事,凭什么要把姬家的屋子弄得一会儿火一会儿烟一会儿哗哗漏水,以至于邻居跑来敲门抗议:“半夜三更的你们家搞什么装修呢?”

    姬承低三下四的陪着不是,打发了邻居,回头看老婆已经气得胀了起来,准备去把那该死的书袋子扔出去。于是他又赶忙低五下六的劝慰了老婆,心里想着:认识了云湛,真是这一辈子最失败的一件事情。

    好在宇文非大学者以极高的效率攻克了这一学术难关,接下来又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生产实践中——按照云湛的设想,用药物激发瘟疫,以此解决威胁着南淮城的香猪们。云湛十分明智的为宇文非单独找了个住所——否则愤怒的唐温柔冲进王宫去要说法也未可知。

    那是一家通敌叛国的富商的院子,如今人被抓走砍掉了脑袋,院子也封了,凭着石秋瞳一句话,就把宇文非塞了进去。那院子很大,但所有财物都被抄走,看起来空空荡荡、徒有其表。云湛走在其中,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童年时所居的贵族之屋,一时间不知是感到温馨还是伤感。

    “我也要住过去?”唐缺听了云湛的宣布一愣。他倒不是抗拒什么,而是已经在姬家呆得有点习惯了,如同他当年在越州草场一样。现在一下子又要换,他有些缺乏心理准备。

    “不只是你,我们还会弄几头猪进去,”云湛说,“不是香猪,就是普通的家猪。因为我们抓不住活的香猪,只能用家猪意思意思,我琢磨着猪瘟应该是全世界的猪都通用吧,是吧?”

    他的语气很不确定,唐缺也完全懵然无知:“我们草场只有香猪,我从没养过别的猪。”

    “那……死猪当活猪医吧,”云湛无奈,“你看我们羽人和你们人类不同种族,照样都能得花柳,人犹如此,猪何以堪?”

    站在他身后的姬承打了个寒战。

    唐缺住了进去。云湛真的弄来了几头家猪。唐缺听说,有些失去了幼崽的动物会叼些其他动物的后代来养,现在他也只能报这种心态了。

    这种猪懒、馋、笨,完全不解风情,成天吃饱了就睡,连交配都提不起兴趣来。唐缺想:“不用什么瘟疫,它们自己就懒死了吧?”养这种猪也省心,反正迟早要弄死,不必精养细养,只需要把食水喂足就行了。

    刚开始他还惦记着大小姐和姑爷,想着那一大堆的家务活,完全忽略了姬家还有诸如姬禄等其他一些仆人的事实。结果到了下午他就顾不上惦记了,因为宇文非派给了他更多的活儿,这些活儿或轻或重,或轻松或费事,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奇怪。

    譬如他弄来了一笼子冰蝶,要唐缺把它们捣成浆。唐缺倒也听说过,冰蝶这玩意儿喜欢吸人血肉,这么一想觉得脑仁发颤。但是他毕竟拥有做下人的良好素质,尽管心惊胆战,仍然先用水把冰蝶淹死,然后像舂米一样硬生生捣出了一大碗模糊的血肉。在香猪的气味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唐缺,闻着那股血腥的味道,简直快要走不动路了。

    但是宇公子表现出了令人惊佩的学者风范。他看着这碗冰蝶的肉浆,就好似看着一碗米汤一样不动声色,还用银针在里面搅动了一下,放在鼻端嗅嗅,似乎是在研究纯度和浓度。随后他很快投入了忘我的研究中,一面和冰蝶的血肉作斗争,一面吃晚饭。

    这就是科学家啊,唐缺想,我一辈子也达不到这种境界。他还有点担心,不知道宇公子会不会一下子糊涂了,把冰蝶碗和饭碗搞混了。

    第二天云湛走进来时,唐缺正在取一只双头黑鲵的墨囊。黑鲵虽然死了,墨囊内的黑色汁液仍然是威力强劲,一不小心沾到身上,至少得一个月才会退色,因此唐缺取的时候小心翼翼,唯恐把墨囊弄破了。云湛这蠢材上去就表示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吓死。

    不过宇文非很快给唐缺报仇了。云湛打过招呼进了屋门,没过一会儿就跌跌撞撞的抢出来,一张脸上全无血色。唐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故作镇静,说了句“还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然后就溜掉了。到了晚间,他贼兮兮地蹿回来,也顾不上和唐缺说话,先从门缝里张望了宇文非的动静,这才推开门,迈了一只脚进去。

    “那些蜈蚣不在了吧?”他声音发颤地问。

    “你的问题不精确,”宇文非慢吞吞地回答,“活的不在了,死的还在。”

    云湛这才敢进去,左右巡视一圈,把心放下:“你又不是走江湖卖艺的,把蜈蚣弄得满身爬干吗?”

    “我也并非有意为之,”他说,“不过是专心致志于手中之事,无暇顾及罢了。”

    云湛大叫起来:“无暇顾及?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蜇你一下足够你死十次?三叶蜈蚣放在身上乱爬,你真是天下第一人!”

    “三叶蜈蚣的习性是只自卫,不主动攻击,”宇文非说得很轻松,“所以放在身上也没事儿。”

    “你对你的理论还真是深信不疑,”云湛叹口气,“但愿你的药方真的能管用。”

    宇文非的回答让他差点当场吐血:“我可不能保证管用。据我的推断,这其间无用的成分太多,很有可能大大的妨碍效果。”

    他挥手制止云湛继续发问,自顾自的说下去:“自古以来,医之一道就被人为的涂抹上许多神秘色彩。其实只有极高明的医术才会用得上星曜的法术,才需要精神力量来指引,什么头痛发热也要借助印池的力量,完全是愚人之说。”

    云湛大为诧异,没想到这书袋还有这等见解,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宇文非继续说:“我研究了大量的医书,发现其中的药方很多都相当古怪,那些药引子更加匪夷所思,我分析那些成分,很难说能有什么效用。但按照书里的记载,又的确很管用。”

    “其实世上的事情,研究精微了总能发现,事物的本原事简单而和谐的,”宇文非叹息一声,“但我们总被那些纷繁复杂的假象蒙住眼睛,以至于要去雾中看花,那是何等的迷题啊!”

    宇文非想起了龙渊阁里的那些书卷。千百年来,他们静默的堆积在那里,组成一道令人敬畏的城墙。他徜徉于龙渊阁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走廊,单是闻着那些纸墨的气息,就令人迷醉不已。龙渊阁是一个象征,一个

    神话,一个完整而自洽的世界。

    这里承载着九州所有的历史与知识,几乎就是九州世界在纸上的投影。龙渊阁的学者们在这个狭小而无限广大的世界中扑腾着,有时候像自由的鱼,有时候像快要淹死的溺水者。

    宇文非刚进入龙渊阁时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海里的鱼,眼前的一切浩瀚无际,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但当他真的沉浸入那些书本之后,困惑开始逐渐产生。

    “我们真的能从书中寻找到真相么?”他有一次壮着胆子问老师,“文字和纸张,我想不到时间还有比这二者更加脆弱的物体。我们可以任意的涂抹,任意的拼接,任意的否定它们的本来面目。历经时间的冲刷,我们该怎样找到知识的本原?”

    老师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记住,已发生的永远是已发生的,已存在的也永远是已存在的,它们已经在真实的历史上留下了痕迹。文字扭曲的只是观念,而非事实。”

    老师转身离开,留给宇文非一个渊博而苍凉的背影。宇文非愣了半天,一会儿觉得老师说得很有道理,因为真理总归是真理;一会儿又觉得老师说得没道理,因为不能为世人所正确理解的真理,有什么意义呢?

    以后的几十年中,他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正确的答案,但是他没有。九州大地的种种文字以可怕的速度不断的增长着,他的疑惑也在与日俱增。他甚至有时候想:如果从我手里整理和记录的东西都是错误的,那样会不会也是一种罪孽呢?

    现在他发现,不管是不是罪孽,他必须首先要用知识来解决自身的难题。被云湛拐骗到这座陷于战火中的城市,他不必殚精竭虑的考虑别人的命运——想想怎么救自己就够了。

    “后天,最迟大后天,我就能把药调配出来,”他说,“就如我方才和你说的,我手里这些冰蝶血、双头黑鲵墨汁、蜈蚣尾粉,根据它们的性质,我实在没看出来它们能和一种传染病有什么关系。但我不敢轻易撤掉其中的任何一味,因为也许运气不佳,正好撞上了关键的一环,那就前功尽弃了。”

    “你知道吗?”云湛说,“我现在开始觉得你有点像了。”

    “像什么?”宇文非莫名其妙。

    “像个学者。”

    十二、叛徒

    学者宇文非在第二天夜里把一个中空的小铜管交给了云湛。

    “拧开铜管,把里面的药品混入香猪的饲料里或者饮水里,”他说,“不能保证每头猪吃了都会感染上,但只要有一头香猪得病,便会通过呼吸和肢体接触迅速传染给整个猪群。染上这种病后,香猪会迅速发烧,内脏大量出血,腹泻,浑身出现红斑。大约六七天左右,一头染病的猪才会死亡,但保证两天之内就会失去战斗力。”

    云湛大喜,接过铜管正准备揣在怀里,但很快反应过来一点什么:“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混入香猪饲料’?这玩艺儿不能够……不能够……”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宇文非替他说出来:“你是想要它混在空气中,无声无色的飘进敌营,然后让所有的猪一夜之间统统趴下,拯救南淮城,是么?”

    云湛茫然地点点头,宇文非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多矣,你要节哀顺便。”

    云湛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头香猪:“这个建议还不如给我一张弓,让我去杀了叛军首领。只要他在我的百步之内,我就有办法干掉他。”

    “所以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他盯着宇文非,双目中杀气毕露,“你怎么把叛军首领放到我百步之内?”

    宇文非摇摇头:“我没有办法做到那一点,但是我想,你应该能找到一个人,那个人有机会去接近香猪。”

    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云湛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但最后还是松弛了下来。他转过头大吼了一声,让附近的人以为什么失恋的家伙在哀号。

    “唐缺!”云湛大叫道。

    姬禄发现自己开始想念唐缺了。虽然唐缺在的时候横竖看这个养猪佬不顺眼,可唐缺不在了,现实的问题出现了:一个绝佳的劳动力消失了,已经养成惰性的仆人们不得不重新投入到繁琐的日常工作中,这让他们十分难受。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个,他面前有了更加现实更加严酷的麻烦:由于连日来的战斗中军队伤亡惨重,即便把预备役都算上,兵力也不够用了,国主决定在全城范围内开始战时紧急征兵和抽调民夫。姬禄这样的下人们自不必多说,没缺胳膊断腿的都得上,就连姬承,由于其年龄和健康状况都符合征兵条件,也将不得不披挂上阵。

    一向长于为自己的利益而与官家争执的唐温柔这一次难得的沉默了。显然,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中,个人的反抗是毫无用处的。

    于是姬承只能乖乖的去了。他扛木头,搬石头,垒沙包,挖壕沟,干着自己一辈子都没干过的重活,不时还要被监工的在背上抽那么一两鞭子。如果不是经历了之前几个月寻枪的苦楚,他觉得自己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法坚持下来。

    之前他曾经以为自己懂得了战争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回头看看,过去的认识还是很肤浅的。战争就像宇文非那一天制造出来的旋风,可大可小可轻可重。轻的带来一场暴雨,雨过之后也就罢了,重的就是一场吞噬一切的飓风,管你是富是贵是姬野的儿子是吕归尘的孙子,卷进去了就是一粒尘埃。

    尘埃姬承回到家里,觉得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肩膀,大腿,脚底,到处是磨破的皮肤,当然还少不了背上的鞭痕。老婆一面给他上药,一面气得泪水横流,但也没有办法。正在气头上,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这么晚了?”老婆没好气地问。

    “大小姐,是我,”门外的人说,“求求您,能和他们说一下吗?我不怕死,可我不能去杀我家的猪啊!”

    唐缺是非常了解猪瘟的威力的。他从前养猪时,草场内曾有几头猪表现出猪瘟的症状,幸好老爷当机立断,把出现病症的十多头香猪全数宰杀,尸体烧成了灰烬,才避免了一次大规模的传染病爆发。所以云湛告诉他这个点子后,他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始终在盼望着宇文非的实验失败,不能够配出药来。等到他配出药的时候,躲在门外偷听了他与云湛的对话,又开始希望他们找不到办法去下药。再听到云湛叫他的时候,他心里一紧,几乎想要当场开溜。但最终他没有溜,愁眉苦脸的走进屋去。

    云湛在他面前花言巧语,阐述此次行动的重要意义。他说,叛军毕竟不熟悉香猪的习性,造成许多非战斗减员。唐缺以养猪人的身份,很有机会混进去,也就很机会在饲料里下药。只要弄死了那些香猪,这一战的胜负天平就会倾斜,唐缺这个卑微的养猪人,就可能成为名垂青史的英雄。

    唐缺默默听着,一句话在嘴边挂了好久没有出口:“云大人,我别处帮你也就罢了,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