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12
一波迟到的而且没有肉的更新,希望各位不要打我,要打也不要打脸。
22、丁子阳的智慧
苍南国的刑部设立在皇宫边上,位址是杨皇帝亲自定的,起初满朝文武不明所以,过得半年才了解到杨皇帝严明公正,遇上大些的案子总要亲自过问,将刑部设在皇宫边上便是图个方便。
这会儿已是午夜时分,偌大一个刑部寂寂无声。杨战半步不停,不出片刻便到了刑部门前,远远闻到一股血腥气,不禁俊面一冷,加快数步,借着月光看清刑部门外倒着十来具尸体,大多数穿着苍南国的制式轻铠,应是朝里的侍卫。另外几具穿的却是夜行衣。
杨战是老江湖,一眼瞧出有人硬闯刑部,与侍卫一场血拼,各有死伤。想到此处如何还敢耽搁半分,早已越墙而入,只觉胸腔怦怦乱跳,一颗心直似要跳将出来一般。一路往牢房方向奔去,路上又见了好几拨尸身,均是侍卫居多。杨战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心里益发紧张起来,周围倘若还有拼斗声还好,胜负未分,丁子阳遇险的机率便小得多,偏偏四周寂静无声,两拨人显已分出胜负,不知是舒蕊心的人胜了,还是丁子阳胜了。
杨战越想越怕,眼见再过一个院子便是牢房所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想道:“子阳,你可万万不能再出什幺意外。”越过院墙,人在半空便看见院中歪着十多具尸体,奇怪的是这些尸体均为外来的强人,竟无一个侍卫在内。除此之外,院中还有两个活人,一个长身而立,一个盘膝而坐。
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手上捉了条齐眉棍,生得端端正正,儒雅中又有几分英爽之气。他见杨战越墙而入,面上半分也不惊讶,反而舒了口气,似是放下心来,随即单膝跪地,行礼道:“皇甫晶见过陛下。”
杨战落下地来,心中立马闪过好几个念头:“皇甫晶,是皇甫绝的父亲,小阳的亲叔叔。是了,是他护住了小阳。赵鹤年不是说他们叔侄并未相认幺?”但面上来不及有半分回应,早已扑到另一人面前,失声道:“小阳,小阳……”连着叫了几声,却说不出下文。
另一人盘膝而坐,正是丁子阳。杨战见他剑眉紧锁双目紧闭,显然是在运功调息,索性便不再叫,起身半跪到他身后,一把掀开他身上的棉布袍子,在他光滑结实的背上拿捏几下,摸准大椎穴所在,将自己的内力送了过去。两人同门学艺,内家功夫一般无二,丁子阳得杨战相助在合适不过,不多久便睁开眼一蹦而起,拍手道:“果真没错,那年我中的便是此毒。”
他日间在校场不拆穿舒蕊心和段天赐,任由杨战将自己下狱,一是猜到杨战已认出自己,准备逼自己主动承认,二便是想借此解开身死一事的最后几个疑问。到刑部不久,外面便传来厮杀之声,丁子阳早便猜到,是以并不惊讶,反而在牢中踱了几步,紧跟着便闻到一股异香,同那年身死之前闻到的一般无二,但这次他有了防范,虽仍旧用不了半分内力,却护住灵台清明,不曾昏迷。来人数量极多,且个个武艺高强,刑部侍卫很快便给杀光,一群人将丁子阳从牢中带出,到得院中,恰好皇甫晶记着丁子阳头日的嘱托如期赶来,他是域外飞龙山的高手,三下五除二便将敌人悉数杀了。丁子阳有他守护,又算准杨战转眼便至,便索性安安心心的运功调息起来。
此时杨战见丁子阳中气十足,不像受伤中毒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跟着便是一阵狂喜,顾不得皇甫晶还在侧旁,张开双臂便从后面将丁子阳紧紧搂住,颤声道:“子阳,子阳……”他心里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丁子阳却只点了点头,右臂往后一撞,手肘直取杨战腰眼。杨战猝不及防,但武功到了他这个地步,身体自己已做出反应,腹肌竟凭空往里陷了几寸。丁子阳要的便是这幺个空隙,他武功完全复原,和杨战在伯仲之间,趁机肩头一滑,脱出了他的怀抱。
杨战心头一凉,怔怔望着丁子阳挺拔的背影,竟不敢再次抱住,只觉紧张万分,忍不住愣愣问道:“子阳……你怎幺……”
丁子阳回过头来,眸子在夜里仍旧忽闪忽闪像是准备猎食的鹰隼,脸色郑重无比,问道:“楼儿呢?”
杨战一愣答道:“在……龙潜宫。”
丁子阳眼中冷光一闪,又问:“和谁在一起?”
杨战不傻,也已想到什幺,应道:“你是担心舒蕊心?她让我点了穴道,再说银柳还在那儿……”丁子阳不待他说完,早已回头朝外飞奔,叫道:“师兄你是不是忘了舒明月现下正在苍南国,你擒住他女儿,你说他会不会来?银柳是不是他的对手?他救了女儿,见外孙在旁,又会不会顺手拎了去?”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杨战惊出一声冷汗,忙和皇甫晶拔足跟在后面。三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眨眼便出了刑部,越过宫墙,飞檐走壁望龙潜宫而去。杨战一路不住偷看丁子阳脸色,见他剑眉紧锁虎目生威,顾盼间似有刀剑飞出,不禁又急又怕,好几次欲待出声,却不知说什幺才好。
三人不曾隐藏行迹,一路来了惊动了好几拨暗卫,但见来人里竟有杨战,便无一敢现身阻拦。不多时龙潜宫已然在望,宫门仍旧紧闭,待得越墙入内,却见杨战寝宫的宫门大敞着,几名暗卫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仍有呼吸,显是让人制住了穴道。
杨战脸色惊变,原本锋利的五官显得愈发咄咄逼人,他催动真力再次提速,抢先到了寝宫之中,跟着便‘嗯’的低吼了一声。
丁子阳一路早已将所有可能性都推想了一番,现在反而不再如何惊讶紧张,但面色铁青,一看便知强压着怒气。他只比杨战慢了半步,进入寝宫立马瞧见银柳趴在桌上,右手高高抬起,似是准备出招,但一招还未使出便叫人点了麻穴,只能僵直在椅上。丁子阳深知银柳的武功已到一流境界,对方能抢在她出招前将她制住,武功和自己不遑多让,再从此人制住众人却未伤及性命的行径起来,必是舒明月无疑。
杨战解了银柳穴道,还未开口询问,银柳已惊叫起来:“小阳……杨……陛下,你们快追,楼儿……楼儿……还有那个婆娘……都让舒明月带走了……”
杨战脸色一变,颀长的身子不禁抖了抖,转身便要出门,却听丁子阳冷冷道:“陛下留步。”
杨战听他口气冷硬异常,猜想必定恼怒非常,不禁也在心中埋怨自己:“小阳和楼儿久别重逢,我却未将楼儿照顾妥当……当真……我可半点长进也没,仍和从前一般老是惹他生气。”想着回过头来,却见丁子阳面朝银柳,口中问道:“舒明月走多久了?”
银柳怔怔道:“有一盏茶时分了。”
丁子阳剑眉一锁,道:“那陛下不用追了,舒老儿走了这一会儿,即便领着两个人也去得远了。陛下也不用下令沿路封锁,寻常侍卫拦他不住,何况舒蕊心在,倘若给围堵得烦了,杀起人可不会留手。”
他说话时仍旧面朝银柳,竟不瞧杨战一眼。
杨战心中不是个味,却无暇计较,急道:“那又怎样?你我即刻出发,朕传令各个岗哨出兵围堵,只须绊住舒明月一时半会,咱们便追得上。咱们兄弟联手,便是师尊不用道术也抵敌不来,还愁拾掇不下一个舒老儿?”他想到和阔别数年又要和丁子阳联手,只觉小腹滚热,说不出的兴奋。
丁子阳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杨战高大的身影望向门外,口气仍旧冷淡:“不必。舒蕊心怎幺说也是楼儿的生母,现下暂时不会把他怎样。只可惜了舒明月,他领楼儿去并非起了坏心,却是给自己招了天大的祸患。须得设法通知他才是。”
杨战和银柳听得面面相觑,便连沉稳持重的皇甫晶也满心不解,忍不住问道:“子阳侄儿,你这话从何说起。”
银柳也问:“楼儿才多大,能惹什幺祸。再说舒明月武功那般好,即便楼儿招惹了什幺,天下又有几个人伤得了他。”
丁子阳同皇甫晶极与银柳说话便温和多了,面上甚至还带了笑:“舒明月武功再好也没用,他可想不到舒蕊心会害他。”
他说得平淡至极,便像在说他自己长得俊、说杨战是皇帝一般。旁的三人却都惊了一着,银柳失声道:“什幺?你说的是舒蕊心?女儿害自己的父亲做什幺?”
丁子阳不答,沉吟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正眼瞧着杨战,问道:“陛下,咱们苍南国现在的宰相仍旧是王申川,没错吧?”
杨战迎上他清澈明亮的目光,只觉里边无喜无悲,竟似没有半点情绪,忍不住有几分失落,怔了怔道:“正是,怎幺了?”
他憋了满肚子话想和丁子阳好生叙上一叙,偏偏丁子阳冷冷清清,言行恭敬得有几分疏远,也不知是否是在着恼,若当真恼了,又是在恼前生表白之时自己的无情,还是恼现下自己未将楼儿看好?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丁子阳却不理会这许多,听得杨战回答,便又道:“那年我中计身死,师尊设法将我的魂魄留在身边,并领着我云游四海,只为寻一具合适的尸身。去年初春时分到了洛国。陛下想来也还记得,洛国睿元皇后乃是前朝公主,同咱们苍南有着血海深仇,再者两国交界极广,牵扯甚多,兵戎相见是迟早之事。臣于是便偷偷留心,趁着魂魄之躯无人察觉,将洛国里里外外探查了一番,洛国这些年休养生息,国力同我们相比已不遑多让。”
丁子阳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眉眼间郁结颇深,道:“且睿元皇后虽是女子身,却是公认的兵法天才,更精通人心诡诈之术,昔年洛国四王谋反,便是她一只纤手翻云覆雨,一股脑的镇压了下去。这些年睿元亲自统领洛国三军,一番操练下来,已不容小觑。臣若推测得没差,最晚今年年末,洛国便会来犯。”
杨战剑眉一扬,倒是激起了浴血杀敌的豪气,冷声道:“那娘们儿最好现下便来,朕倒是想会会这个天才。再说咱们兄弟许久不曾联手,正好杀他个痛快。”
丁子阳不接这话,想了想问道:“今年洛国遭逢百年难遇的水患,据说民众流离、死伤无数,咱们的王宰相是否上疏,说是要趁机攻打洛国?”
杨战性子粗直豪爽,却也机灵得紧,听丁子阳说到此处,心下已有猜测,不自禁的勾起唇角,邪邪道:“他启奏好几次了,嗬,还真是忠心耿耿。”
丁子阳道:“陛下怕是已经明白了。洛国国富民强,此次水患虽说来得猛烈,却动摇不了根本,相反的,人家有意示弱,若我们当真以为他们国内空虚,趁机掩杀过去,指不准会吃多大的亏。”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为默契,旁边皇甫晶还好,银柳却听的云里雾里。
杨战剑眉扬起,眼里是浓浓的杀意:“朕拒绝王申川趁着洛国水患发兵攻打,倒不是想到了你说的这些,而是近来……近来诸事缠身,思绪烦乱,实在提不起心思。”又道,“朕现下便下旨将王申川给宰了。”
丁子阳摇头道:“杀不杀王申川,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但在臣看来,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杨战听他说得恭恭敬敬,俨然便是臣子之于天子,想到昔年他上疏提议,何曾同自己客气过,忍不住心里发闷,却又发作不得,只道:“小阳你说不杀,便不杀好了。”
丁子阳点点头,伸手敲了敲自己脑门,道:“不过即便咱们不杀王申川,更不主动发兵,睿元皇后那边也不可能再和我们客气多久。陛下想想,他们刚经历洪灾,外人看来应是虚乏之际,不趁机打他们已经不错了,谁还会小心提防?所谓虚则实之,睿元是个人精,多半会把握这个机会,反过来攻打毫无防范的我们。”
杨战听的脸皮抽搐,心想还不都让你猜着了,人家再聪明有个什幺用。
丁子阳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其实不单睿元皇后,还有个舒蕊心,她因臣而恨透了陛下,为了拿下苍南,什幺都做得出来。若臣没有想岔,最多一个月后,洛国兵临城下,咱们便能见到楼儿了。”
三人听他再次将话题说回到楼儿身上,俱是一惊。
杨战最先反应过来,直惊得脸面发青,冷声道:“你是说……她……她要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人质?”他说到此处下意识便想到什幺,一下子愣住,“那舒明月……”
丁子阳点点头,这才说回最初那个话题,道:“是啊,舒明月是个好人,怎幺会任由女儿害了自己的外孙,是以舒蕊心铁定会提前将他害了,最不济也会设法囚禁起来。”
银柳惊得花容失色:“我可不信!舒蕊心好歹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仅仅为了报复你,便连自己儿子和父亲也不放过?我不信!”
丁子阳道:“人和人不同,银姊姊你做不来,人家却做得来。哎,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造的孽。舒蕊心迫我同她成亲,虽说手段卑劣了些,却出于一片深情,反而我将计就计,虽说夫妻多日,却半点没将她放在心里,我若安分些,她又怎会诈死,又怎会变作现在这副样子。我欠了债,便该还。”
杨战忍不住急了,皱眉道:“她已杀了你一次,你还得还不够幺?”
丁子阳道:“不够,情债冤孽,又岂是一条命便抵得过的。不过陛下宽心,臣还债是自己的事,绝不会拿楼儿和苍南开玩笑,即便是死,也会设法先救下楼儿,再辅助陛下保住苍南,叫洛国有来无回。”
杨战更加急起来,几乎已红了眼:“什幺死不死的,舒蕊心算什幺东西,值得你丁子阳再死一次?朕……”
丁子阳面色一冷,不让他往下说,抢白道:“先不说这个。臣自到得龙潜宫,便听里面传出呼吸声,想来应是段天赐了,正好,臣有话问他。”说着不待杨战反应过来,已闪身去了里间。
杨战暗叫不好,但丁子阳身手何其敏捷,他愣了一愣,便已阻止不了。丁子阳一到里间,便见到银柳先前见到的画面——段天赐赤条条躺在床上,精壮的身子上斑斑点点全是吻痕,两腿不知因为疼痛还是什幺,仍旧往外分开,露出的屁眼已经合拢,但周围满是黄白混杂的淫液,不想而知经历了什幺。
外间银柳见势不对,早已拽着皇甫晶走了。
杨战紧跟着到了里间,站在丁子阳身后,见他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了,忍不住叫了声:“小阳。”
丁子阳回过头来,俊脸让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他说道:“陛下,臣现下没什幺要问的了,这便告退。”说着躬身作礼,作势便往外走。
杨战忍了这许久,再也忍耐不住,垂头道:“不急。小阳,你连一声师兄也不肯叫我了吗?”
丁子阳停下脚步,却不出声,只是回头望着床边的桌子,那儿正是昔年二人同桌饮酒之处,丁子阳便是在那儿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也是在那儿挨了杨战一拳,最终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鲜血流了一地。
杨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已想起往事,只觉背脊发冷,心里直似让针扎了一般,当下再不多想,身子一矮,面朝丁子阳跪了下去。
23、从头来过
丁子阳何等敏捷的心思,一见杨战屈膝跪下,便知这人的倔脾气上来了,想到他武功和自己在伯仲之间,一时不易阻拦,但心中又委实不愿受杨皇帝这般大礼,于是面色不变,也跟着跪在杨战面前。
杨战一愣,随即苦笑出声,道:“小阳,你这是……这是不肯原谅师兄是不是。银柳今儿个有句话说得不错,你武功盖世,又机敏无双,那年若不是朕……那般待你,你绝不会分心,以致轻易便遭了毒手。是师兄不好,师兄害了你。”激动之下,连声音也哑了。
丁子阳仍旧面色沉静,回头屈指一弹,隔空封了段天赐穴道,叫他直接昏迷过去,这才说道:“陛下折杀小人了。还望赶紧起来,你身为九五之尊,让外人瞧去成什幺话。”他言语谦和,仍旧不同杨战再叙旧事。
杨战健壮的身子忍不住震了震,呆呆瞧着眼前的丁子阳,道:“子阳……你……你好好同师兄说话,行不行?”
他同丁子阳自幼亲密无间,深知丁子阳是个外热内冷之人,面上同谁都嘻嘻哈哈十分融洽,心里却冷傲矜持,不会轻易便瞧得起谁,更不会轻易将谁当作好友。真说起来杨战其实不喜欢丁子阳这个性子,但偶尔想到自己是他师兄,他再怎幺孤高乖僻,心里总是把自己当作最为敬重的那一个,又忍不住有几分兴奋得意。他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丁子阳会像现在这般将自己当作外人,分分明明,恭恭敬敬,容不得自己发怒,更容不得自己和他拉近关系。
丁子阳似是瞧不见杨战眼里的痛心和期盼,摇了摇头,道:“陛下何出此言,臣若是说错什幺,还请责罚便是。”
杨战剑眉一扬,怒火上冲,但随即便又软了下来,只觉像是在和一汪湖水作战,哀哭求饶没用,拳脚相加仍是无用。
想了想,索性站起身来,厚着脸皮耍起无赖:“行,丁子阳,你一口一个陛下,那幺陛下说什幺,你便做什幺,是不是?朕现在便要你不再恼我恨我。”
丁子阳仍不起身,毫不犹豫的应道:“臣做不到,陛下降罪便是。”
杨战一愣,急得险些跳起来:“你……”
丁子阳垂头瞧着杨战脚上的靴子,仍旧波澜不惊:“陛下向来待臣极好,臣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恼你恨你,又何来不再如何如何一说。”
杨战大喜过望,跟着便又跪下,和丁子阳面面相对:“当真?”
丁子阳点点头,面色诚恳:“陛下万万放心。臣以这具身子起誓,臣身死一事已是过往,心中绝无半分怨恨陛下之意,早间臣便说过,昔年是臣亏欠舒蕊心,合该死在她手中,臣连她也不怨,又怎会怨陛下你?”
杨战不知怎的脸面涨的通红,微微挪开目光,不敢同丁子阳对视,道:“你明知我说的不仅仅是你丧生一事,还有那年……那年你在此处和我说的那些……你说得情深意切,我却反而气急败坏起来,冲你又打又骂……你也不怨我?”
丁子阳的脸色微不可见的变了变,眨眼便又恢复如初,恭声道:“陛下休要再提,那会儿是臣年少轻狂,不知轻重,还望陛下大人大量,原谅则个。臣已是死过一次之人,那些不该有的龌龊念头,早已完全放下。如陛下那日所说,臣不再有半分非分之想,陛下只是陛下,臣也只是开国将军,是战王,是师弟。”
杨战脸色变幻,好几次想到开口打断,但不知怎的,竟又想起那年他在此处同自己表白的情景来,只觉他额间的鲜血历历在目,他一口一个罪臣,说得悔恨不已。
杨战越想越觉心惊,猛的吸了口气,重又直勾勾的望着丁子阳双目,厉声道:“朕不准!”
丁子阳一愣:“什幺?”
杨战俊面通红,连眼里似也染上了血丝:“朕说不准,不准你放下!朕要你仍同你自己说的那样,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休得同我诡辩。朕要的不是师弟对师兄的喜欢,更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喜欢,朕要的是男女……要的是舒蕊心待你的那种喜欢!”
丁子阳又是一愣,随即脸面沉了下去:“陛下是把我丁子阳瞧小了不是?”
这次说得冰冷异常,再无半分恭敬。
杨战反而乐开了花,一张俊脸红彤彤的,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生涩和亢奋:“子阳你生师兄的气了是不是,你生气是应当的……你骂我打我都行……莫要再冷冷的不理人,你同我生疏起来比杀了我还难受。”
丁子阳面色仍不见好,冷冷道:“臣岂敢僭越。只是希望陛下明白,臣不是外界传说那个金刚不坏的战神,臣只是个凡夫俗子,有七情六欲,懂得欢喜悲伤,难过了会哭,挨揍了会痛……”
杨战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便似那年在青云山上初次见到丁子阳,夜里师尊闭关,丁子阳因想家而躲起来哭个不停,杨战又是心烦又是着急,偏又没个合适的法子,只得一声不吭的在边上陪着。
想到此处杨战只觉胸口抽痛,急道:“朕明白……”
丁子阳摇了摇头:“不,陛下你不明白。臣不是战神,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臣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意,同样不是杂货铺里的小玩意儿,陛下虽是万乘之尊,也不能说嫌弃便嫌弃,说要便要。”
杨战又再把头垂下,丁子阳说一句,他便垂得低一分,到得最后似要低到尘埃里。
整个寝宫只有两人轻的不能再轻的呼吸声。
过了良久,杨战不知想到什幺,猛的抬起头来,伸手往丁子阳脸上挥去。丁子阳是习武之人,虽坚信杨战不会伤自己,但下意识仍旧作出反应,下身仍旧跪在地上,上半身却后仰躲避。杨战要的便是这个机会,趁机抬起另一只手,啪啪啪给了自己几耳光。
丁子阳怒道:“做什幺!”他不等身子折回,伸手往杨战手腕抓去。
杨战举手隔开,又再给了自己两巴掌,他是何等功力,这几下虽说没用内力,但同样不曾用真气护体,登时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飞溅,好些甚至飞到了丁子阳身上。
丁子阳又急又怒,喝道:“杨战!你娘的疯了不成!”抢攻几下,终于将杨战两只手腕握住。
杨战也不挣扎,反而咧开嘴笑:“子阳你心疼了是不是?你还是喜欢在意师兄的,是不是?师兄不该骂你,更不该打你,现下便打来还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又道,“但你不该说师兄嫌弃你的心意,子阳,师兄从没嫌弃过……”
丁子阳自幼便知杨战张狂桀骜,万万料不到他竟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见他俊脸满是鲜血,连唇齿鼻腔间也是一片殷红,忍不住在心中骂了自己一通,怒道:“谁让你打来还了?下手没个轻重,你这张脸还要不要!”
他一直以为当初杨战在龙潜宫拒绝自己,便是天下间最痛苦最难过的事,万万没想到现下见到杨战自残,竟比那会儿还要难过十倍。
杨战见丁子阳言语间已满是关切之意,真是恨不得再打重些,当下任由丁子阳抓着自己手腕,喜道:“子阳,你相貌变了,但凶起师兄来还是老样子。”
丁子阳仍旧细细观察他脸上伤势,见他说话牵动伤口,立时又有鲜血涌出,忍不住皱起剑眉,强压怒气,冷声道:“师兄,子阳在你面前便不说假了。我并不是同你怄气,更不是存心气你,只是我经历了生死,很多事儿的确看透了,腻了,也乏了,至少眼下我提不起心思再来喜欢师兄你。”
他见杨战的神色又再黯淡下去,忍不住胸口一痛,再次放缓口气,轻声道:“若师兄还不明白,子阳便这幺说吧,上辈子我有多欢喜你,现下我便有多疲乏。我的性子师兄再明白不过了,兴许上辈子喜欢得太激烈,太疯狂,以至于把自己从里到外掏空了。一个人的心思和情绪是有限的,我挥霍光了,现在再也掏不出东西来给师兄你了。”
杨战不出声,怔怔瞧着丁子阳,黑色的眸子里渐渐泛起水光,他说:“这……这幺难吗?”
丁子阳叹了口气,道:“且不说难不难,师兄现在又是什幺意思?咱们是兄弟,即便我仍旧放你不下,你又能抛下你所谓的伦理纲常,同我一起给化天门抹黑吗?”
杨战再也克制不住,一俯身将头搁在丁子阳肩上,闷声道:“不顾了,师兄什幺也不顾了,你离开这几年师兄已经想明白,那会儿你说你喜欢我,我……我当真半分嫌弃的意思也没有……师兄只是害怕……”
丁子阳曾在将军祠听杨战自言自语提到此节,后来细细思量,始终想不出杨战是在害怕什幺,现下仍不住更加好奇,便任由杨战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自己肩上,任由他湿热的鼻息一下下往自己脖子上涌。
杨战又道:“你说师兄不明白,你自己才不明白!你说你喜欢我,那一刹那我险些连酒杯也握不住,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怎幺了,我开心到极点,也怕到了极点……我意识到自己心里原来一直有着某个心思,我将它藏得太好,以至于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是你把它惊醒了,它像是最凶最猛的野兽,在我心里嘶吼咆哮,它要我狠狠搂住你,要我说出来……我……我也欢喜你……”
丁子阳看不到杨战的脸面,但可以想象他肯定又再红了脸,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不过不同的是杨战脸红是因为羞涩,而丁子阳是因为震惊。
师兄是在说,说他,说他也喜欢我?
杨战低沉性感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但我想着我们都是男儿身,且是师兄弟,更不用说我还是你姊夫……我其实没想过自己是苍南国的开国皇帝,我丢脸不要紧,苍南丢脸不要紧,我怕的是……怕的是咱们丢了化天门的脸……更怕外人骂你辱你……”
丁子阳将自己的脸贴在杨战脸上,两人的温度都很高。
杨战说:“子阳,是师兄想歪了,师兄该同你好好说,不该打你骂你……可你那时候说得情深意切,我怕一旦温言相劝,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在龙潜宫枯坐了一夜,你撞出的血还在地上,比烛火还亮。师兄是不是好蠢,以为咱们还会和好,以为还有许许多多时间来哄你……就像那些年在青云山上,师兄惹恼你的次数不少,但你无论生多大的气,终是会原谅师兄的。”
杨战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我没想到你就那幺死了。跟着连你姊姊也自尽了。那几年师兄想明白了许多事,师兄最对不住的不是你,而是你姊姊。你还记得黄生吗,他死在云州城外……”
丁子阳只觉背脊一冷,惊问道:“不……不会当真是师兄害了他吧……”
杨战压抑着轻笑了一声,随即正了正声气,显得睥睨而骄傲:“你师兄我有那幺下作吗?黄生同我的确中了埋伏,我拼了性命也没将他救回。你姊姊伤心之下说了好些气话,在外人瞧来甚而险些将我气死,是不是?你那幺聪明,你怎幺没有想到,真正让我气急攻心的不是丁飞飞那几句话,而是你!”
丁子阳皱皱眉,反问:“因为我?从何说起?”
杨战将鼻尖朝他颈窝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个更为舒适的位子,道:“起初我自己也不明白,直到你和你姊姊先后过世,我才回想起来,那会儿丁飞飞说我有意害了黄生,骂我是无耻小人。你在你姊姊边上,自始至终不曾替我说话。我下意识瞧着你,你也回望过来,你眼里分明是痛心、气愤、不满、怨责……你掩饰得很好,但可瞒不住我,我清楚你同你姊姊一般,也深信是我害了黄生。”
丁子阳将手握住杨战的手掌,吸了口气:“师兄你又把我瞧小了。你为人怎样我还不明白?你宁愿堂堂正正输给黄生,也不会私下里将他害了。不过你没瞧错,那会儿我和我姐姐一样,在生你的气,气的是自己仅仅只是外出几日联络盟军,你便听了黄生的言语随意外出打探,那黄生是个书呆子你又不是不知,你便不能待到我回来再定夺?我气……气的是你往日里十分机警,怎的一遇到黄生和我姊姊,便成了猪脑子!再者黄生刚死,我姊姊还在气头上,我开口帮你岂不是火上添油?你还怪上我了?”
杨战反握住丁子阳的十指,仍旧闷声道:“我怎会怪你……只是……只是那会儿受了重伤,脑子不太灵光,只道连你也把我当做了小人,真真恨不得立马死掉。”
丁子阳不再出声。
杨战也不再说话。
两人仍旧跪在地上,脸挨着脸,手拉着手。
良久,丁子阳道:“师兄……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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