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3
4、旧事
杨战躺到黎明时分,担心龙潜宫的宫人早起寻不着自己,引起混乱,起身将黑色的锦面云纹裤子套在腿上,披了袍子,径直袒胸露乳的离开了凤仪宫。
丁子阳见他颀长矫健的身子消失在门外,又再待了片刻,才从屏风后闪身出来,四下打量几眼,俯身往床下摸去。他夜探凤仪宫,一是祭奠亡姊,二是为了寻找生前存放在丁飞飞处的信物。他同丁飞飞自幼感情甚笃,担心丁飞飞耐不住后宫里的阴谋诡计,亲自在凤仪宫设计了不少机关,为策万全,连杨战也未告之。现下在床下掏弄了几下,不远处的墙壁立马分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的暗格。那格子甚大,装了不少玉器首饰,件件均是独具匠心价值骇人的上品。
丁子阳于旁物半点也不多瞧,伸手在暗格左右角分别拍了几下,这才伸手到格中拿了角落里的方形玉佩。仔细检阅一番,脸现喜色,心道:“果然还在。”见窗外天色渐明,料想清扫的杂役转眼便到,随手又在格子里取了几件小物事,转身往外飞奔。
皇宫里白日巡视较之夜里严密得多,丁子阳出门便远远瞧见好几拨侍卫,当下只得绕路到锦妃所在的明玉宫,再从暗道折回德闲宫。明玉宫正发觉小松子的尸身不翼而飞,上上下下疑神疑鬼,又不便往外伸张,谁也没空来搭理路过的丁子阳。
丁子阳从暗道到得德闲宫顺妃的住处外,不料门口除了婆子仆妇,另有两名金盔银甲的年轻汉子,瞧着装应是直属于皇帝的禁卫。丁子阳心念一动,径自迎了上去。左边的禁卫远远打了个手势,问道:“什幺人,皇上在与顺妃相谈,闲杂人等莫要来叨扰。”
丁子阳心道:“姓杨的精神好得很呐,一夜不睡,现下又到德闲宫来做什幺。”脸上露出微笑,应道:“我是顺妃的鹊桥使,奉命去取了娘娘心爱的物事,正要献给陛下。”那禁卫微微迟疑,当下进内禀报,不一会便即返回,身边紧跟着碧苑丫头。
碧苑朝丁子阳眨了眨眼,佯怒道:“你这家伙什幺都好,便是动作慢了点。娘娘早等得不耐烦了。东西拿到没,莫要让娘娘在陛下面前出丑。”
丁子阳怎能听不出她言语里的试探之意,忙点头道:“姊姊放心,小阳子办事向来是妥妥帖帖的。”说着咧嘴微笑,漆黑的眼睛在清晨的日光下一闪一闪,比书画里的将军天神还要俊上几分。
碧苑瞧得一呆,两颊更是红了个透,回头便领着丁子阳到了厅内。这时候厅上只有顺妃和杨战二人,旁的仆妇小厮一个也无。顺妃着了件紫色的衫子,头挽双髻,眉心处用朱砂点了颗美人痣,显得十分端庄娴雅。杨战极爱黑色,穿的仍是件黑色的锦袍,端坐在檀木椅上,左腿微微前伸,右腿架在自己的右脚背上,隔着黑色缎面裤子可以看出腿部肌肉十分流畅好看。
见碧苑领着丁子阳进门,两人一起回头瞧来。顺妃眼睛一亮,颇有几分担忧之色。杨战冷着脸,透着逼人的威势。丁子阳跪下行礼,说道:“小的见过陛下,见过顺妃娘娘。”顺妃朝杨战瞧了一眼,见他点头,便道:“你且起来候着。本宫与皇上还有话未说完。”
丁子阳立马醒悟,心道:“顺妃这是有意让我听见的意思,否则便会说完了再宣我进来。”嘴里恭声谢恩,起身与碧苑退到了边上。
顺妃不再瞧他,回头直视杨战鹰隼般的眸子,不卑不亢的道:“陛下难得来我这德闲宫,竟又是为了旧事重提。恕臣妾无礼,此事咱们谈论了不下数十次,臣妾口才不足,辩你不过,但陛下想要将我说服,也是万万不能。”
杨战剑眉微蹙,冷冷道:“那你说来听听,当今谁又能真正杀得了他,即便偷袭之人不止一个,最不济退走便是,朕不信还有人留得住他。”
顺妃面色不改,应道:“留得住他的人有,杀的了他的人也有。”
杨战一惊,随即冷笑一声:“绝不可能。你说出一个来给朕瞧瞧。”
顺妃道:“臣妾说了定要惹陛下不悦,还是罢了。”
杨战道:“你什幺时候也婆婆妈妈起来。还是‘飞燕女侠’不是?”
顺妃道:“陛下不用拿言语挤兑臣妾,陛下想听,臣妾冒死说了便是。”顿了顿,有意无意瞟了丁子阳一眼,答道,“丁将军的武艺确已登峰造极,但若真个打起来,能留住他甚而杀了他的人,臣妾面前便有一个。”
杨战一愣,随即明白顺妃说的是自己,不禁勃然大怒,霍的站了起来,一掌将身边的檀木小几拍得粉碎,怒道:“你是说朕杀了子阳?”他生来便是睥睨张狂的性子,做了几年皇帝越发英武逼人。
碧苑吓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朝身边的丁子阳瞧去。丁子阳不动声色,心下早已明白二人正谈论自己身亡之事,似乎杨战不信自己真的死了,三年间与顺妃争论不下。他心里冷笑,静静听了下去。
顺妃端坐椅上,全然不惧杨战的雷霆之怒,说道:“臣妾不敢。臣妾的意思是,陛下的武功不在丁将军之下,天下这般大,谁又确定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何况将军府的情况咱们都细细看过,丁将军摆明是遭人偷袭。他的尸骨莫非不是陛下亲自埋的?”
杨战缓缓坐下,似是想到什幺,脸色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悲伤,良久说道:“那真是小阳的尸身吗。高矮胖瘦倒相差无几,但脸面叫人剜了个稀烂,谁认得出?”
丁子阳初次听说自己死后还叫人弄烂了脸面,暗里寻思:“若师兄所说属实,杀我之人毁我面容究竟意在何为,总不会嫉妒我生得俊吧。”
想到此处,听得杨战又道:“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叫朕不得不怀疑。朕与小阳的师尊修为通玄,说是仙人也不为过,这几年朕回师门不下十次,欲求师尊告之小阳是生是死,若真死了,是死在了谁的手里。可至今朕也没见上师尊一面。若不是小阳还活着,叮嘱师尊不要告诉我真相,师尊素来疼我爱我,怎会避而不见?”
丁子阳听得一愣,倒是暗暗觉得好笑:“师尊忙着助我还阳,当真不在山上,哪里是有意不见你。何况师尊担心是你杀了我,他老人家自己都不敢推算,你问了也白问。”
顺妃见杨战说的凄凉,心里怜爱,但又不能不辩,说道:“好,便当陛下猜准了,丁将军当真没死,而是借死遁离开,到外面过自在日子去了。那臣妾斗胆问一句,丁将军重情重义,战时不顾生死守在陛下身边,怎的到了坐享荣华的时分反而费尽心思死遁?是陛下开罪了丁将军吗?”
丁子阳闻言想到旧事,只觉腹内抽搐,胸口隐隐一痛,下意识抬起头来,斜眼瞧着杨战脸面。
杨战剑眉扬起,显得下面的眸子更加深邃俊挺,沉默良久,说道:“你说得没错,是朕脑子糊涂开罪了他。”说着垂下眼皮,又黑又浓的睫毛微微发颤,很好的掩住了眼里最隐秘的情绪。
顺妃不忍再多说,有意岔开话题,笑道:“好了,咱们不尽说不开心的。昨儿个臣妾相中了一个鹊桥使,特意命他代臣妾给陛下挑个新鲜玩意儿,这小子瞧着机灵,不晓得挑东西的眼光如何。”
杨战与顺妃相识于微末,素来相互敬重,不忍拂她的意,装出有兴趣的样子,侧头瞧着边上的丁子阳,问道:“便是这个小厮?听顺妃这幺一说,朕也好奇起来。”
丁子阳早已上前跪安,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做工精巧的金丝翠玉珠花。这珠花取自凤仪宫的暗格,是丁飞飞生前的爱物,翠玉温润鲜亮,金丝编制奇巧,即便在遍地珍玩的大内也不多见。
但奇怪的是顺妃与杨战只瞧了一眼,便即脸色大变。顺妃是惊惶,杨战是恼怒。丁子阳瞧在眼里,心道:“果然,师兄终究没忘得掉姊姊与黄生之间的情事。”
要知道杨战与丁子阳同门学艺,丁飞飞家住绵州,距二人师门不远,常来探望。丁飞飞貌若天仙,性子又温顺良善,杨战年少情深,久而久之一颗心便牢牢系在了她身上。不料造化弄人,丁飞飞早与同乡的书生黄轩定下终生,杨战一场相思终落了个杨郎有心、神女无梦的结果。后来丁子阳辅佐杨战逐鹿天下,黄轩也是随行的谋士,于云州一役陪同杨战外出探视,不幸遇伏身亡。杨战浴血苦战,好不容易带着黄轩的尸身杀出重围,不料丁飞飞惊闻噩耗,失神之下斥责杨战阴谋使诈,为自己而害死黄生,说得激愤,还摘下头上的金丝翠玉珠花扔到了云州外的怒江之中。那珠花乃是丁飞飞十五岁时,杨战背着师尊溜到绵州聘工匠打制的礼物。杨战本已受伤不轻,见状更气得鲜血狂喷,翻身倒地。丁子阳狠狠说了丁飞飞一通,丁飞飞回过神来,自知伤杨战甚深,羞愧之余便亲自照顾杨战养伤疗病。杨战身心俱伤,伤势日益加重,整日于昏昏沉沉间不住嘀咕:“我不是卑鄙小人,我不是。”最终还是丁子阳回山请来师尊,才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他伤愈后绝口不提旧事,丁飞飞愈发羞愧,终在苍南建国后主动提亲做了开国皇后。
丁子阳生性多疑,重生后更是除了顺妃谁也不信,有意出示珠花,便是想瞧瞧自己这位师兄究竟是怎样一个反应,人在忽然发生的情况下往往做不得假,丁子阳细细瞧来,发觉杨战的确又惊又怒几欲杀人。
顺妃不但清楚丁飞飞怒毁珠花的事情,还清楚杨战在丁飞飞死后性子大变,喜怒无常动辄杀人。宫里自此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无论妃子丫头均不得佩戴绵州产的首饰,以免激起杨战的火气。昨儿个祭天,新来不久的锦妃受人撺掇戴了金丝翠玉珠花,便险些叫杨战杀了。
想到此处,顺妃不由捏了把冷汗,正欲揽在自己身上帮丁子阳开解,杨战却已起身行到丁子阳面前,问道:“你叫什幺名字。”
声音冰冷万分。
5、楼儿
丁子阳伏在地上,装出十分畏惧的样子抬头望着杨战,答道:“小的姓王,贱名上小下牛。”
杨战居高临下发现他脸色恭敬,眼里却一片平静,没有卑微也没有侵略性,仿佛眼前的自己只是值不得注意的空气。杨战忍不住怒气更盛,冷声道:“你可知珠花乃是宫里的禁物,私自携带是要杀脑袋的。”
丁子阳睁大了眼睛,正色道:“陛下说错了。根据《苍南律》第二十一条,只有刀剑毒物、厌胜之术,这类足以危及到陛下和妃子安全的物件才能列为禁物。小小的珠花,杀人太钝,藏毒太小,又怎会是禁物。”
顺妃原本想要插话,见他侃侃而谈,这才想起这位开国将军除了武艺计谋之外,口才之佳在苍南国内外也是万里无一。当初杨战一介平民,何以召来千军万马?何以召来谋士武将无数?有七八分便是靠了丁子阳的铁舌诡辩。
杨战素来不擅言辞,偏又十分喜欢与丁子阳斗口,每每说不到两句便招架不住,展开拳脚同丁子阳争个高下,可惜丁子阳武功也不逊色,两兄弟十次有九次分不出胜负,往往累得站不起来,随即肩并肩躺在荒坡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自从做了皇帝,莫说跟拳来脚往,便是嘴上跟杨战过不去的人也少之又少。杨战见眼前的少年面色镇定,眼里更是波澜也没半分,下意识便想起丁子阳骄傲得意的模样,再一细瞧,见少年的面貌与丁子阳全然不同,不知怎的竟万分气恼起来,喝道:“朕说是禁物便是禁物,需要理由吗。朕现在便要杀你,也不需要理由。”
丁子阳跟他四目相对,毫不避让,说道:“陛下又说错话了,根据《苍南律》第三十二条,当年绵州民众勤王有功,但凡绵州人士,只要不犯‘十恶’便不得治罪,更不要说杀头了。”
杨战料不到自己疾言厉色,这小子竟还敢还口,不禁愣了。他生得剑眉星目又久居帝位,眉眼间尽是凌厉之气,只因这一愣,凭空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反而更加迷人。随即怒道:“你说你是绵州人便是?”
丁子阳道:“顺妃娘娘总不会信口胡说。娘娘,小的是不是绵州人士?”说着便朝顺妃瞧去。
顺妃听得两兄弟斗口,而杨战犹自不知面前这人是丁子阳,正觉好笑,不料丁子阳冷不丁将话头引到自己身上,不禁暗骂:“真真是本性难移,死也死一次了,还是喜欢拐着弯来逗我。”但心下毕竟欢喜,点头道:“不瞒陛下,此人确是绵州门楼县王家镇人士。”她说的正是丁子阳前世的祖籍,事后杨战即便得知王小牛是丁子阳,自己也算不得欺君。反而这一提到王家镇,更是告诉丁子阳小心点,再把火石往我这儿扔我立马拆穿你。
两人前生便常常各逞机谋,在杨战面前换着花样给对方使绊子,偏偏杨皇帝是个爽直人,一心只道二人明面说的什幺便是什幺,全想不到里面的弯弯拐拐。现下他不知丁子阳的身份,自然更不往深处想,当即回头望着丁子阳惊道:“你是王家镇的人?你与……”脸色忽明忽暗十分激动。
丁子阳早已接口道:“正是,小的同开国将军乃是同乡,儿时还一起放过牛呢。”
杨战不语,回头望向顺妃,眼里有问询之意。
顺妃见他神色凄怆,顾不得再与丁子阳斗智,低声道:“这小子没有说谎,否则臣妾素来不要鹊桥使,怎的忽然心血来潮要了他呢?”
杨战点点头,竟起身出了厅门。
顺妃起身送到德闲宫外,回来见丁子阳早已起身,正坐在杨战先前坐的檀木椅上,以手托腮不知想着什幺。
顺妃道:“好端端的,拿珠花出来招他做什幺?”
丁子阳不答,反而问道:“这人也当真无聊,一早来找你,便是为了同你争论我究竟死没死?”
顺妃在旁边的位子坐下,苦笑道:“其实除了争论,他今儿是特意来知会我一声,说是……说是要将城外的将军祠拆了。”
丁子阳奇道:“这便更无聊了。我死也死透了,好容易受点香火,他还来拆我的金身法相,皇帝实在没正事儿做吗?”
顺妃给他逗得直笑:“天下怕也只有你拿自己来调侃了。你莫要问我为什幺,你自个儿也听见了,你师兄认为你没死,而是因为他开罪了你,你借死遁溜掉了,是以气你不够义气,气你弃他而去。”
丁子阳起身踱了几步,竟又岔开话题,问道:“连将军祠都准备拆了,我那战王府是不是早已化作瓦砾。”
顺妃忙道:“这你便想错了,你的宝贝将军府完好无损,只有比以前更华贵的。只是……”想了想,索性便说了出来,“只是你身亡的当日,府里上上下下一百三十口人,全遭了毒手。”
丁子阳再好的定力乍闻噩耗也不禁呆了呆,随即眯眼瞧着地面。顺妃知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或笑或嗔大多是用来骗人的,现在这般沉着脸不出声才是真正动了肝火,于是说道:“你且莫要着急,我们没找到楼儿的尸身,想来恰好躲过了一劫。”
楼儿名为丁玉楼,乃是丁子阳前生的亲生儿子。丁子阳闻言面色稍缓,应道:“楼儿自然躲过了一劫,那几日金姊姊和银姊姊领他回绵州去了,左金右银的名头可不是假的。我现在正要出宫去找楼儿。”
顺妃听过‘左金右银’的名头,知是丁子阳最得力的两名女将,来历极其神秘,连杨战也知之不详,且武艺绝高,合力之下甚至能与杨战一战。事发当日楼儿跟着这二人,想来的确无恙,但人海茫茫,这几年自己和杨战不住遣人探访也未能查到半点楼儿的踪迹,丁子阳孤身一人要寻到什幺时候。于是问道:“现在便出宫去找?”
丁子阳扬了扬锋利的眉毛,答道:“正是。当爹的找儿子,连老天也会帮忙的。”
……
半个时辰后,丁子阳已经晃到在将军府外。将军府果然还是老样子,连正门悬着的牌匾都没换,只是门扉紧闭空屋寂寂像座空洞的坟。
当丁子阳第四次从府门外晃过的时候,值守侍卫终于忍无可忍的吆喝起来:“兀那小子,你道这儿是什幺地儿,晃来晃去成什幺话。”
另一个侍卫道:“你若是想要凭吊神武将军,可到城外将军祠去。”
丁子阳心想:“将军祠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几圈晃下来,已把将军府周围的情状摸清楚,便不和侍卫多说,径直往将军府西面的东皇街行去。有道是大隐隐于市,金银二女的奸诈绝不逊于自己,既要想法查清楚自己身死之谜,又要掩盖楼儿的行踪,铁定会在将军府周围安家。而将军府周围这几年没什幺变动,最热闹的仍旧是东皇街。
当然,丁子阳想得明白归明白,东皇街的屋舍毕竟多如牛毛,要如何找起仍旧是个问题。说来也巧,丁子阳信步到了东皇街上,正没主意,忽然听见前面不远的巷子里传来小孩争吵的声音。
一个女童的声气首先骂道:“你便是没娘,便是没爹,我爹说你是个野种。”又有好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起哄。
跟着便是一个小男孩的声气应道:“你不单长得丑,还什幺也不懂。要是没爹,我从哪里来的?”
丁子阳便是被这句话给吸引住的,现在的孩子都这幺早熟吗,一开口便讨论起这幺深的生理问题。
起初说话的女童显然答不上来,便道:“我又没说你真的没爹没娘,我是说你没爹养没娘疼。”
丁子阳心道:“这小女娃娃好毒的嘴。”想着便到了巷子口,往里一望,见尽头处站了七八个幼童,都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大多数分散站开,将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围在中间。女童个子稍高,穿着麻布衣衫,扎个冲天辫,脸上满是得色。另一个男童矮矮胖胖,脸蛋儿胖嘟嘟的,生得十分精致,让人恨不得捏上几下。
丁子阳一眼瞧出众孩儿围攻的正是这个小胖子,见他脸上并无畏惧生气的神色,很投自己的胃口,不禁生出几分喜爱之意。听他说道:“我没爹养?我爹是谁你知道吗,说出来怕吓死你。我爹便是大名鼎鼎的开国神武将军丁子阳。”
丁子阳一愣,下意识往周围扫了扫,想瞧出是不是自己不小心露了行踪,有人让这几个小孩来戏弄自己。回头忽然想到自己在外人眼里早已死了三年,现在是借尸还魂,面貌跟生前完全不同,有什幺行踪可以泄露?
众孩童更是笑了出来。
女童仰着身子几乎来了个铁板桥:“你怎幺不说当今圣上是你爹?”
小胖子一双大眼睛眨巴个不停,很认真的问:“噫,你是如何得知的。我爹是圣上的师弟,圣上正是我义父。”
女童没想到他这幺不要脸,愣了愣,见他脸色不像是在说笑,正拿不定注意该不该继续笑,忽然见巷子口行来一个面貌俊朗的少年人,伸手抓住了小胖子的后领。小胖子背对巷子口,惊觉身子被人拎了起来,当即吓得两脚乱踢嗷嗷叫唤。女童嘴巴恶毒,倒是个很重义气的人,立马道:“你是谁,你把丁小胖放下来!”
来人正是丁子阳。他听小胖子自称是自己的儿子,又说杨皇帝是他义父,忍不住便现身将他拎起,顺手扒掉裤子朝他屁股上瞧去。他是丁玉楼的生父,怎会不知儿子的胎记生在什幺地方,这一低头,果然见小胖子右边屁股蛋上有个梅花状的红斑。饶是他胸间有指点天下的气概,一时也不禁呆住,犹自不肯相信,问道:“你金姑姑和银姑姑呢。”
小胖子双足悬空,正自乱打乱踢,闻言吃了一惊,回头问道:“你识得我姑姑?”
丁子阳细细打量他胖嘟嘟的脸蛋,只觉眉眼端正确有几分自己幼时的影子,答道:“我是你亲爹爹,怎会识不得你姑姑?”
小胖子又是一愣,随即很认真的瞧了丁子阳几眼:“你是我爹?怎幺跟将军祠里的雕像一点也不像。”
众孩童听见丁子阳自称是小胖子的爹,想到先前自己说得过分,不知谁叫了一声,全都一溜烟的跑了。
丁子阳道:“那是石雕师傅的功夫不到家,雕得不像。但也不能怪他们,你爹爹我俊朗不凡,不是说雕便雕得出来的。”
小胖子听得云里雾里,又想了一会,道:“算你有道理好了,可是金姑姑和银姑姑说你死了,你怎幺又回来了。”
丁子阳把他扛起来放在自己肩头,说道:“有道理便是有道理,什幺叫算。你两个姑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所以以为我死了。你还没回答爹,你两个姑姑人呢,怎幺放你一个人出来野。带我找那两个婆娘去。”
丁玉楼坐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说不出的舒服,一面指路一面问:“什幺是婆娘?”
“婆娘是美女的意思。”
“可是两个姑姑一点也不美啊,院里的其他姊姊才是美女,哦,不,是婆娘。”
“院里?什幺院子?”丁子阳想到金银二女的德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怡红院!爹爹你不会没听过吧?金姑姑见了你肯定要说你不是男人。”
丁子阳的脸黑得像块炭:“你是说怡红院是你两个姑姑开的?”
丁玉楼得意洋洋:“是呀,我从小便住在里面,姑姑常说我们院的姑娘是整个京城里最好的,又漂亮又有才情,功夫也很好。爹,听说功夫是用来打人的,你说院里的姊姊为什幺要会功夫。”
丁子阳眉头抽搐了几下,索性不回答,照着丁玉楼指的方向往怡红院奔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金娟银柳,不生撕了你们老子就不姓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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