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英雄第3部分阅读
,枪很沉,他的双臂都在微微颤动。这一刻,他真的希望自己是在一个长长的恶梦中,并祈求赶快醒来,发现自己抱着虎牙枪躺在床上。
一名高高瘦瘦的黑袍男子走到了他跟前,他的面容遮在一块黑布后面,只露出眼睛。姬承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浑身发冷,那黑袍人的双眼深如黑洞,似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力。他想转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头颈却丝毫不听使唤。
耳中听见河络说道:“羽族之中,有少部分人永远都不能飞上天空,因为他们只能凝出残翼。但是,有一种方法,却能够让他们飞起来,你知道是什么吗?”
姬承顾不上去思考,黑袍人的眼睛似乎在不断扩大,变成两个氤氲的大洞,姬承在其中看到了战火、鲜血、遍地的尸体。他想喊,却喊不出来,全身如凝固住了一般。
却听得云湛低声叫道:“冰玦!”
河络说:“不错!昔年辰月教颇擅使用冰玦,而我们从一本意外得到的辰月秘笈中,找到了一种绝少有人使用的法术。这种法术可以利用冰玦,激发出人隐藏在血液中的力量。此术对常人无用,但如果他真的还有一点姬野的血脉,我就能把他变成第二个姬野。”
姬承只觉得全身越来越冷,仿佛泡在冰水中,但随即又变得燥热难捱,似乎是在火炉中炙烤。这种冷与热的感觉反复交替了数次,他终于支持不住,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手里还无力的拄着虎牙枪。黑袍人也开始喘息连连,汗水浸透了身上的长袍。
突然之间,黑袍人大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姬承也在这一刻发出一声长啸,这声长啸绝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当晚在天启城门值守的士兵们赌咒发誓,说城外出现了狮子。
河络满脸欢喜之色,云湛却颓然长叹。
人丛中走出一名彪形大汉,手握一柄战刀,站到了姬承面前。他一言不发,突然恶狠狠的当头一刀向姬承砍去。
仍然坐在地上的姬承下意识的提起枪,挡住了这一刀。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心里却隐隐觉得,虎牙枪变轻了。而且,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慌张。
转瞬之间,对手已经向他连砍了二十多刀,姬承手忙脚乱的招架着,只觉得手中的枪越来越轻,对方的速度越来越慢,与此同时,胸中却有一种暴戾的情绪在燃烧。他的一生中,当幼时被玩伴欺负时,当在南淮城被地痞搜刮时,都从未感受到过这种愤怒。那仿佛是一团热火,从胸口一直烧到全身,并不难受,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缺口。
“为什么就让他不停的砍我?”这个一向懦弱的人想着,“我为什么不还手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大吼一声:“够了!”右手提枪,猛地一枪直冲冲的向对方当胸搠去。
此时对方正在一刀斜劈他的左肩,他却毫不理会,劲贯右臂,只听一声惨叫,几滴热血溅到了他的脸上。虎牙枪生生将对手的身体刺穿,而对手的刀却悬在他肩上,只差半寸便可砍进去。
第一次杀人的姬承,轻松的抽回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河络的喜色更浓,拍拍手,又招出了一名武士,与姬承交战。这次不过用了十个回合,姬承又是一枪,将敌人钉死在地上。他其实根本不会什么枪法,但虎牙枪一旦挥舞开来,却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带动着他的全身,令他更加感觉体内有股热气不断膨胀,必须通过战斗去平息。
夜色渐浓,天空中的星辰也越来越多。空地上,围住姬承的武士已经变成五个人,但这五个人也无法阻挡虎牙枪重如千钧的可怕压力。激斗中姬承单手执枪,抡出一个圆圈,五个人便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倒了下去。
河络哈哈大笑:“足够了!姬承,你现在相信你的力量了吧?”
姬承看着他,冷哼一声:“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让你到了阴世都永远后悔?”
河络继续笑道:“一切的法术,都有时效,你这样的力量,不过能维持一个时辰而已。以后,如果不靠我们施术,你仍然只是过去的那个废物。但是如果和我们合作,我们可以让你表面上做我们的首领,夺取天下之后,也可以让你安逸的过一辈子。你放心,那时候你只是个废人,我们没必要杀你。”
姬承听他讲完,一言不发。方才杀戮的快感还未消失,手中的虎牙枪似乎在勃勃的跳动,将凛冽的杀气注入体内。但他也知道,河络讲的是真话。如果离开了他们,自己将永远不会再体会到那种感觉,那种和虎牙融为一体的、万夫莫当的感觉。
“怎么样?想通了吗?”河络问,“好好回味一下刚才的感觉吧,我想你的一生中也没有过这样的威风。”
“我的确没有过,”姬承说,“我从小就不争气,读书读不进去,练武又受不了苦,以至于我父亲死的时候都闭不上眼睛。许多时候我都想,我真是愧对我的先祖,愧对姬这个姓氏。”
河络轻笑:“那你就应该想想,怎样才能不丢了他们的面子。”
姬承点点头:“我的确已经想明白了。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姬野处在我这个位置,他会怎么选择。后来我想,如果要靠听命于人来获得别人施舍的力量,姬野也许宁可选择自杀。”
他将虎牙枪一抬,那伤痕累累的枪尖笔直的指向了河络。
“所以,我大概也只能选择自杀了。”姬野的后人说。
将风是一种很坚固的外壳,通常不会被兵器击破,但虎牙枪无疑是一个例外。所以河络十分小心,决不和姬承硬碰。他的剑法出人意料的高明,而姬承毕竟是第一次和人战斗,所以一时间难以占得上风。
“一个时辰快到了!”云湛喊道。
姬承一咬牙,不再顾及对方的招式,只管拼命强攻,虎牙枪发出呼啸的声音,不断向河络紧逼。河络有些招架不住,连忙命令其他武士一同动手。
姬承激斗了许久,不知为何,身体虽然疲累,精神却是越发健旺,虎牙枪几声咆哮,又刺倒了几名敌人。
“雷家兄弟!”河络高叫着,“快飞上去,用箭射他!”
云湛这才注意到,对方阵营竟然还有羽人,不由得暗暗叫苦。
但两名羽人却困惑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你们在干什么?”河络怒吼。
“我们……我们没办法凝出羽翼,不知道为什么!”羽人惶恐的回答。
“胡说!今天不是起飞日吗?”
“的确是,但是……我们根本感受不到月力!”
云湛心中一震,抬头望天,果然,天空中始终不见明月的身影。
而此时,姬承的枪势却渐渐慢了下来。“法术快要失效了!”河络兴奋的喊。
云湛咬咬牙,猛地向战团中扑去,眼见虎牙枪就要刺中他,他灵巧的一转身,枪尖划断了绑在身上的绳索,他的手臂上也留下了两道长长的伤口。
他不顾一切的从地上抢起一把剑,一招间便割断了自己一名同类的咽喉,夺过了他的弓箭。
“无论如何,帮我挡住他们一下!”云湛对着姬承喊道。
这是姬承第一次见到云湛飞行,也许在此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无缘见到这一景象了。
云湛闭上双目,仰面向天,脸上渐渐现出痛苦的表情。姬承此时已感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衰退,但他仍然奋起全身之力,将敌人从云湛身边驱逐开。此时他根本无暇去想起初对云湛的怀疑了。除了信任,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姬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但他却恍然觉得,自己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原来,它也是可以如此炽烈的。
突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情,姬承面前的敌人们一个个退了回去。他不由顺着他们的目光回头望去。然后,他也呆住了。
云湛已经凝出了翼,但不是他一个月前见到过的那种雪白的羽翼。云湛凝出的,是一对黑色的羽翼。那羽翼长而巨大,带有一种可怕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暗月之翼!”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云湛张开黑色的双翼,带着一股呼啸的狂风飞上了天空。一支支利箭从无法预知的方位破空而来,转瞬间便将河络身边的武士一一射杀。河络虽然有将风护身,没有受伤,但他所受到的惊骇却不亚于受伤。
“暗月之翼!暗月之翼!”他狂呼着落荒而逃,声音在夜空中飘荡着。
姬承的手一松,虎牙枪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随即,他也无力的坐倒在地。冰玦的力量彻底消失了。
“叛军的部队可能会赶过来了,我们快走吧!”说罢,云湛提起姬承的身体,把虎牙枪塞给他,展开双翼向远方飞去。
“我记得你说过,除非把我砍成几块,不然你没法带我飞,”姬承抱着枪有气无力的说。
但他没有听清云湛的回答,除了高空的风声,他什么也听不到。黑色的羽翼带着他从天空中翱翔而过。
“你是说,当暗月遮挡明月的时候,就是世间将有大乱的征兆?”
“所以我一直希望我永远没有飞起来的那一天,可惜的是,我还是等到了它。我们天驱,会尽全力阻止这场灾祸的。”
“你假扮游侠跟着我,是因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预谋?”
“不,我只是知道他们想要抓你,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他们挖坑那天晚上,我就在远处窥视。不然以河络的技艺,我可没法发现那个地道。”
“很抱歉,我没办法帮你们的忙。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虎牙枪。”
“不,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至少,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希望。”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我想,我还是得回南淮城。现在战火还没有蔓延到那里,我们还来得及做一些准备。”
“太好了,我有救了!”
“唔?”
“你要不跟我一起回去,我还真没办法跟我老婆解释,我为什么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天。你想想,他不争气的老公居然是别人诱骗的对象,居然可以拿起虎牙枪杀死十多个人,这话说出去谁信?”
第二篇风云
一、天驱指环是拿来干什么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风蔚然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天驱指环是拿来干什么的呢?他时常摩挲把玩着这枚铁青色的指环,回忆着指环的前一位主人告诉他的没头没尾的话:“好好保留它吧,那是一种尊严,一种传承千年的荣耀。”
这话听来很不错,仔细想想全他妈是废话,跟没说一样。他经过不懈的推敲后,唯一得出的结论是:所谓“传承千年”,大概是指这玩意儿是个古董。所以在缺钱花的时候,他一度想把这枚指环送到当铺里去当掉。
事实上,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当荷包里的钱连一次最低的压注都不够的时候,风蔚然真的走出了阔气的云家大院,跨进了当铺的大门——只不过最终没有当掉罢了。
“看上去倒是样式古旧,看来有些年头,”鉴定师仔仔细细的看着,“不过磨损得太厉害,保养不好,而且也不是出自名家的手艺。你要当的话,就算二十五个金铢好了。”
风蔚然算计了一下,二十五个金铢,也不够他花多长时间,遂作罢。
后来他还去过宁南城最大的古董铺子,那个满脸皱纹的古董商把指环拿在手里,只看了一眼,就连指环带风蔚然一起扔出了门。
“没见过你这么大胆的骗子!”他怒不可遏,“天驱指环也敢仿制!”
“你才看了一眼,怎么就说是假的?”风蔚然哼哼唧唧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废话!真的天驱指环怎么会被自己的主人拿去卖钱?”对方砰的一声关上大门,“快滚!”
不久之后,风蔚然和石秋瞳第一次见面了。作为人族的贵宾,石秋瞳带着极度的耐心参观了羽族贵族所谓的豪华府邸,熟练的背诵着那些足以让人得内伤的外交辞令,虚伪的赞美着让人越吃越觉得饥肠辘辘的果蔬构成的盛宴,甚至小心翼翼的和羽族的年轻小伙子们跳了舞。她必须小心翼翼,这是因为这一天她穿错了鞋,那双可以踢死虎蛟的靴子加上她的重量,兴许会把羽人的脚踩断的。
在一片喧闹行将结束时,她找了个借口溜出去透风,站在羽人繁茂的花园里发呆。她实在没想到,羽人一板一眼的讲起规矩仪式竟然比人类还要可怕十倍。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内,她将被邀请参加几个重要的祭祀和典礼,石秋瞳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并且开始迅速的回忆有什么药物能让自己既不受损又能看上去病体沉重。
风蔚然就在这时候出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贼心虚的人类女子回过头来,看到了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羽人,银色的长发随意的束着,幽深的黑瞳中有懒洋洋的笑意。
“小姐,你好,”这个羽人说话的声音挺好听,长相也很清秀,可惜说出来的话怎么也和他的音容不搭调,“能借我几个金铢翻本么,我赢……”
“我赢了加倍还你,是么?”石秋瞳打断了他的话。
羽人一呆:“呃?你怎么知道?”
石秋瞳叹口气:“看来不管人类还是羽人,赌徒的台词都是永恒不变的。”
羽人嘿嘿一笑:“我听人说过,在九州大地上,只有两种人能真正抛弃掉种族之间的隔阂,完全平等的坐到一起。一种是商人,另一种是赌徒。”
“不对,”石秋瞳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我们人类赌徒和你不一样。”
羽人一呆:“怎么?”
“他们一般不会随便找陌生人借钱。”
“这个么……我也不想的,毕竟很伤自尊,对不对?”羽人说话的口吻一点也不像伤自尊的样子,“可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早就被我借遍了。”
风蔚然这一年十五岁,作为风氏的人质,在云家呆了已经快八年了。他每月得到的月例零用钱其实半点也不少,只不过是花费毫无节制而已,那是因为他实在无事可做。他除了赌钱外一无所长,除了那枚真假莫辨的指环外一无所有,在云氏家族冷淡的礼貌中无害也无益的生存着。
有时候,无所事事又无钱可花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狭小的天空发呆。那里有蔚蓝色的天幕和形状奇异的云朵,还有自由的风、自由的鸟以及自己自由的同类们。每当看到那些在高原的云天之上舒展的羽翼时,他就会禁不住想:在我的一生中,如果能有一天,哪怕只是一天可以飞起来,那对这该死的生活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二、我们是贵族之家
七岁那一年,一个玩伴对风蔚然说:“对该死的生活要有抗争的勇气。”
鬼知道这个鼻涕还拖在胸前的小毛孩从哪儿听来的这句话,但风蔚然深以为然,并且迅速的付诸实践。那一个傍晚,当管家陈福端来他的晚膳时,他向该死的生活发起了第一次抗争。
“我不要再吃这样的东西了!”他学得像个大人的模样,盯着陈福说,一双小手大模大样的摆在饭桌上,连一点轻微的颤抖都不曾有。
“每天中午都是燕木槿、黄炎果和红茸汤;每天晚上都是烤麦饼、赤豆黄和鲭鱼羹,我早就吃腻啦!能不能给我换一换?”
陈福静静的看着风蔚然,用十分恭顺的语调回答:“当然可以,少爷。”
于是第二天他的食谱发生了十分显着的变化。中午的时候,他吃到了烤麦饼、赤豆黄和鲭鱼羹;晚上的时候,摆到桌上的是燕木槿、黄炎果和红茸汤。这样的变化让人欣喜,当然,并不足以令风蔚然满意。所以他再次提出了抗议。
“可是,按照祖上的规矩,我们贵族的食谱就是这样的,”陈福仍然很恭顺。
“我不信,你骗我!”风蔚然说,“我听说,贵族一顿饭要吃很多东西,可我每一顿都只能吃这样几样东西。”
陈福说:“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我们的薪俸有限,只能维持这些了。”
“那我们就不能不吃贵族的
菜谱吗?”风蔚然绝望的问。
“抱歉,这个是不可能的,”陈福毕恭毕敬的回答,“我们是贵族之家,少爷。”
风蔚然不再说话,沉默的拿起筷子,结束了这次伟大的抗争。
我们是贵族之家,陈福如是说。当然,当然,贵族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但如果这贵族之前加上“没落”两个字,就不是那么的美好了。它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成天被略带臭气的鲭鱼味所缠绕,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看着长而空荡的餐桌不知所措,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只要不出门就得穿着陈旧的衣服、以此来保证仅有的光鲜衣物不会很快穿坏。所以他必须学会另一种抗争方式。
“我……我不能吃这东西,”风蔚然咽了一口唾沫说。说话的时候,他正和玩伴们在一起,刚刚经历了那次失败的抗争。那一天下午阳光灿烂,有风在杜林城狭窄的街道中跌跌撞撞的穿行而过。那些炫目的阳光透过风,照射在孩子们燃起的火堆上。在那里,两只肥硕的花鼠已经被烤得焦黄,一阵阵混合着油气的肉香随着火焰升腾起来,钻进风蔚然的鼻子。
但他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背叛了他的嘴,那些诱人的肉香,正在慢慢的碾碎由红茸汤鲭鱼羹所精心构筑起来的防线。这道防线的最后,是贵族们的准则。
“贵族可以吃鱼,但必须是海鱼。除此之外,不能沾肉食,凡是有身份的羽族,都以食用果蔬为主。食肉,那是平民们的行为。”陈福当时是那么说的。
但这准则此时显得那么的不合理而近似于残酷,尤其当玩伴们,那些身份不过是平民的玩伴们一面大嚼着肉一面取笑风蔚然的时候。
“做贵族真可怜,连肉都不能吃,”他们说。
“如果饿死了,就连贵族都做不成了!”他们说。
“不对,饿死的贵族也是贵族嘛!”他们说。
“所以,你只好看着了,”他们说,然后把一口肉用力吞进肚子里。
风蔚然抬起头,眯缝着眼看看天,突然一跺脚,一把推开一名同伴,不顾烫手,抢下了一块肉。
我不和陈福争了,他想,我不争,我自己想办法吃就行了。
这种想法从这一天起慢慢渗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他此后一生中种种抗争的主旋律。
事实上,如果不是全家只剩下陈福这一个仆人,很多时候无暇顾及他,他连同这些平民玩伴一同玩耍的机会都不会有。陈福的形象是多样的,他是管家、
厨师、园丁、看门人、马夫的集合体,在风蔚然偷偷溜出去玩的时候还要客串恶魔的角色。当然,这是一位温柔的恶魔,不会放肆的大呼小叫,不会粗鲁的拉拉拽拽。他只是低着头,垂着手,静静地站在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们身旁,让他们如芒在背,直到最后忍不住说:“蔚然,你回去吧,不然这大叔老在这儿挺尸一样,真别扭!”
风蔚然扭过头,无限幽怨的瞪了陈福一眼,噔噔噔的迈着小步子跑回了风宅。陈福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掩上了那扇吱嘎作响的朱漆大门,将深邃而阴暗的大宅子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
后来风蔚然回忆起自己童年生活的印记时,发现它从七岁的那一个点起被拦腰切成了两半。七岁之前的自己,和陈福一起生活在那间破败的宅子里。那座屋子面朝着杜林城最热闹的大街,却有着全城最阴暗的院落。那些高大狰狞的树木伸出密密麻麻的枝杈,遮挡住了阳光,使得这院子一年四季都处在阴影的笼罩中。
这座宅子很大,倘若你不曾走进去过,难免会留下富丽堂皇的假象。但如果走进去,就会发现它的虚有其表。那些大大小小的房间,内部都空空洞洞,没有任何家什。起风的时候,流动的空气会在那些空房间中快意的盘旋穿越,带动着陈年的积灰一起舞蹈,发出鬼魅般的啸叫声。
说风蔚然与陈福生活在一起,其实并不确切,那老宅中还有他的父亲。但他从小到大,见到父亲的次数可以用十个手指头数清楚。父亲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终年把自己关在不见阳光的房间里,在风蔚然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走出房门一步。他不出来,也极少召唤风蔚然,仿佛一具等待腐烂的尸体,任凭蛆虫将自己慢慢蛀空。
风蔚然从屈指可数的几次与父亲见面的回忆中打捞出当时的画面。那间空旷而宽阔的房间里,每一处缝隙都被用黑布遮挡住,只有一只不断摇曳的烛火提供微弱的光亮。父亲躺在床上,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面容模糊。
“很好,你长大了,很好,”父亲说,每说一个字都像拉风箱一样喘个不停。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说过别的。
风蔚然怯生生地站在床前,等到父亲挥手示意他离去,便迫不及待的逃了出去。那房间里的药味、木材腐烂的气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让他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风氏是羽族的一个大姓,历代出现过许多杰出的人物,建立过好几次风姓的王朝。风蔚然的父亲,不过是这个庞大姓氏中的一个末等爵爷罢了。而且由于他在风蔚然出生那年染上的怪病,使得家道中落,只能靠每年微薄的俸禄维持生计。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要固执的维护贵族的传统,这实在让风蔚然十分气闷。
杜林城是座小城,在宁州的版图上丝毫也不起眼,在这样一座小城中,出现贵族本来就是很稀罕的事情,偏偏还是这样徒有其表的贵族,所以风蔚然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同伴们的笑柄。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了他七岁之后,在他的第一个起飞日即将到来之前。有一天清晨,陈福推开父亲的房门,发现他已经无声无息的死掉了。鉴于陈福每隔七天才会进去一次,把该送的送进去,该扔的扔出来,所以也就无从判定父亲是在七天中的哪一天死的。在暮春的温暖空气中,父亲在床上烂得汤汁四溢,以至于后来无论陈福怎样想办法,都无法去除父亲遗书上的腥甜的尸味。
遗书的内容原本应当乏善可陈,因为风蔚然是唯一的继承人,而死者风靖源除了这座正在慢慢腐烂的宅子外并无其他遗产。但事实上的遗嘱却出乎他人意料之外,风靖源要陈福即刻送信到雁都风长青家中,将全部家业——包括家仆陈福和儿子风蔚然——都托付给这位尊贵显赫的风氏远亲。
于是风蔚然生平第一次出了远门,并且永远离开了旧日的家。在颠簸的马车上,他紧紧靠着陈福,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片茫然,索性不去想他,甚至没有想到掀起帘子再看一眼狭小的杜林。这座小城同他过去的生活一起,渐渐成为了记忆中的苍白印痕。
三、我只是觉得热
风蔚然后来在云家做人质,闲得骨头发痒的时候,开始对风长青进行有罪推定。推论一:风长青一开始就想让自己去云家做人质,所以才会温情脉脉的过继自己为子。推论二:风长青本来是真的想要收养自己,只有当发现自己不会飞的时候,对方才决定让自己去做人质的。不过这些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结果。推来推去,总而言之一句话:风长青收自己做养子,然后扔到云家当人质,真禽兽也。
这个结论到来之前,他首先跨入了雁都风家的大门。此风非彼风,跨进大门后的第一眼,他就感觉,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个可笑的土财主。
风长青在毫不华丽却极有气派的会
客厅中等待着风蔚然。他爱怜的摸摸风蔚然的脑袋,感怀了几句他父亲的不幸命运,然后提高了声调。
“都听着,从这一刻开始,风蔚然就是我的儿子,”他说,“任何人不许对他有丝毫怠慢。”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要到起飞日之后才能体会到,在此之前,他正处于一生中极其短暂的幸福时光中。每一顿饭至少有十个菜,每一天可以和风氏家族的其他孩子一同玩耍,他们身上都带着高层贵族那种特有的彬彬有礼,以风蔚然此刻的年纪,还无法领会到其中的冷漠。他只是沉浸在那些卑微的幸福中,并且慢慢不再想起杜林街边的烤花鼠。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
七夕。七夕到来的时候,就是羽族一年一度的起飞日。按照不成文的习俗,那些有名望的家族中所有年满七岁而又从来没有飞过的后代,都要去往雁都城外的跑马溪进行第一次飞行。这也算是雁都城所有贵族每一年中的大事之一。
风蔚然长这么大也难得赶上一回这样的盛事,居然没心没肺的大睡了一个白天,黑夜到来时才打着呵欠醒过来,慢吞吞的整理仪容,惹得仆人们都夸“蔚然少爷有大家气度”。
风氏是血统高贵的家族,一般而言,第一次起飞之后,大多数人都能每月飞行一次,还有相当数量的精英可以做到每天都能飞行。
“战争年代中,我们风氏的英雄举不胜举啊!”风长青对风蔚然说,“即便是最精英的鹤雪团中,也少不了姓风的。”
说话时,两人正坐在风长青的马车中,后者似乎是在用这种不同寻常的待遇表示自己对风蔚然的重视。但当时风蔚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黑夜中也全然没发觉风长青几个亲子妒嫉的目光。他只是对鹤雪这个词很好奇。
“鹤雪?真的有过这样的人吗?”他问,“我以为那是故事里编出来的呢。”
风长青哈哈大笑:“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鹤雪、天罗、天驱,不过是些历史的名词而已,可是历史本身也是编出来的。”
他拍了拍风蔚然的肩膀:“所以呢,这些东西和鬼神一样,你相信就是真的,不相信就是假的。”
风蔚然似懂非懂,随意的点点头,两人说话之间,已经到了跑马溪。溪边有一片平坦宽阔的绿地,正适合羽人们起飞与落地。当然,这是贵族专属的领地,平民是进不去的。
几年后,风蔚然向石秋瞳讲述当时的场面的时候,首先着力的渲染了一番起飞之前冗长的祭祖仪式。石秋瞳觉得自己很倒霉,早知道就不告诉这混蛋她日后还要去参加羽族的祭典的事情了,现在被他抓了打击恐吓自己的机会。
“总而言之呢,我之前从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会站着睡着,”风蔚然说,“但我真的睡着了。所以我劝你最好别去参加那种祭典,那么漂亮的姑娘当众打呼噜,很伤自尊的。”
“胡扯!”这个漂亮姑娘毫不客气的骂道,“你才爱打呼噜呢!你不是说你睡了一整个白天么?还能睡?”
风蔚然不以为意,接着讲下去:“后来终于所有该说话的鸟人都致完词了,可以开始飞的时候,所有小孩呼啦一下都涌到前面去了……”
“你呢?”
“我那么有风度,当然是不和他们争了……”
风蔚然站在后面,不知怎的,居然生起了一些畏惧,看着其他的小孩们走上前去,却不敢迈动步子。这一点对别人倒是很正常,许多羽人在第一次飞行的时候都无比紧张,据说甚至有手脚抽筋的。但风蔚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即便是在第一次踏入风长青家的大门时,他都没有感到害怕。这些年来,除了鬼魅一般的父亲,他似乎不曾怕过任何东西。
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句,终于走上前去。羽族人丁不旺,这一年全城的贵族子弟也只有十余人刚好达到年纪。在他的眼前,这些同龄人们有的仰头向天,有的弓着背,有的侧着身子,姿势各不相同,都在努力的把握着明月的力量,催生自己体内涌动的飞翔之力。
终于,第一个孩子的背上出现了一道幽暗的蓝光,那道光逐渐得变得明亮,拉成了一道蓝色的弧光。那弧光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变得越来越像一对羽翼。
当蓝光消失时,那孩子的背上已经有了一对真正的羽翼。他尝试着扇动翅膀,一点点离开了地面,飞了起来。
第一个成功者的欢呼声激励了剩下的孩子们。他们也学着那孩子的样子,一个个凝出了羽翼,飞向了天空。起初的时候,他们的脸上还挂着紧张的表情,羽翼的扇动还很笨拙,也不敢飞得太高。但渐渐的,当那种飞行的快感融入了血液之后,他们变得张扬起来,甚至开始试图尝试一些高难度的动作。
很快的,草地上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那里,那就是风蔚然。他有些困惑的站在原地,看着同伴们一个个高飞起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躯体内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他能够感应到某种力量,他猜测这就是月力的召唤,他的体内似乎有烈火在燃烧,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出现。那力量似乎只是在焚烧他,而不是令他飞起来。
“凝出羽翼之前,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在杜林时,曾经问过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
“嗯,怎么说呢?就好像……就好像有两根线,绑在你的凝翅点上,把你用力的往上拉,”他回答说,“而且你会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好象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捆住了,需要找到一种发泄的办法。那种时候,你会觉得,脚下踩着大地是很难受的事情。”
但此刻风蔚然只觉得很热,很想跳进水里,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线在牵着自己的背往上拉。他只感到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那凉意一直透到了心里。
背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不用回头,风蔚然也知道那是义父风长青。风长青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问:“怎么了?没有办法把握住月力?不要紧的,第一次飞翔的时候,很有可能控制不好,所以无法凝出羽翼。也许,到下一个月的时候,你可以再试试看。”
风蔚然后来很后悔自己当时的诚实。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就那么愚蠢的冲口而出:“不是,我根本没有感应到任何上升的力量,我只是觉得热。”
这话说出口他就知道糟了,他虽然年幼,也很清楚一个无法飞翔的羽人意味着什么。尤其倒霉的是,自己还偏偏还是一个风氏的子弟。
贵族身份真是害死人哪,他想。
风长青把他的头扳过来,在明亮的月色下打量了很久,似乎是在研究一只水果应该生吃还是榨汁喝掉。许久之后,他放开手,一言不发的走了回去。风蔚然乖乖的跟在背后,噤若寒蝉。
四、但我并不是傻子
风蔚然在云家的时候,曾学到了一个词,叫做“温情脉脉的面纱”,当即以为这个词妙到了极处。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那个失败的起飞日,想起了一直以温情对他的风家的上上下下。那层温情果然如同面纱,披上和撕下都完全不需要时间。
“他们知道你不会飞,马上断定你以后不可能有任何出头之日,风长青也不会再对你视同己出。这样的话,他们既不必巴结你,也不用担心你日后影响他们的地位,所以就不必对你客气了,对不对?”石秋瞳说。
“你真聪明,”风蔚然佩服地说,“说得半点也不差。”
“哼,都是我们人类玩剩下的……”石秋瞳咕哝了一句。
一觉醒来,风蔚然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忠实的陈福,其他人已经懒得去理睬他了。在羽族的城市中,一切的流言都像是长了翅膀,传播得飞快。一夜之间,整个宁州都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风蔚然是个卑贱的无翼民。
“这是羽族千万年来的传统而已,”陈福说,“既然名字都带了个羽字,不能飞,难免受人歧视。尤其在战争年代,我们羽族人少力弱,全靠高飞射箭来和敌人对抗,不能飞翔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战争已经结束好几百年了,”风蔚然喃喃地说,一脸的失落。
陈福摇摇头:“可是传统总归是难以磨灭的,尤其对于我们羽人而言,是这样的。”
风蔚然默然。他期待着陈福能小心翼翼说一点安慰的话,譬如“不必太在意那些事情”“反正现在是和平的年月,羽人飞不飞的没什么关系”一类的,但陈福始终只是转述他人的想法,自己则不予置评,这让他十分失望。
两人在静默中度过了一天,风蔚然毕竟还是憋不住了:“你自己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陈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就是关于我……不能飞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陈福不动声色的说:“那和我没关系。我是风家的仆人,和我的主人有没有翅膀毫无关系。”
风蔚然一怔,想到这世上竟然只有个木讷死板的家仆和自己站在一边,不自禁的一阵悲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