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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英雄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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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小道被彻底淤塞。两人不得不退回去,打算找个地方避避雨,再商量怎么走。

    云湛发现谷口不远处有一株大树,便将马车停在树下,自己钻进了车厢里,和姬承一起吃些东西。姬承正想对今天的坏运气发表几句感想,云湛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他下了车。

    “喂,干什么?”姬承懵懵懂懂的喊道。

    云湛不答,死命拖着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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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根本不是马蚤乱,”云湛沉声说,“这是一场叛乱。”

    平乱的官兵们在两人的眼皮底下被包围了,全体陷在狭窄的山道上,腹背受敌。他们浑身伤痕,血混合着雨水滴落到地上,面对着十倍于己的叛军,徒劳的挥动着武器。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每一声惨叫都伴随着一名士兵的倒下。在铁器铸成的冰冷洪流中,姬承的马车很快就成了一堆碎木。

    叛军们下手毫不容情,每一个倒在地上的官兵,都会被补上一刀或者一枪。而那些试图投降的人,也被毫不犹豫的杀死。这支远远低估了对手实力的小型部队,在这个死亡的圈套中,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姬承从未见过这样血肉横飞的场景,一时间觉得恶心欲呕,连忙转过头去。云湛面色苍白,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这场屠杀,低声说:“他们终于动手了。”

    “他们?谁?为什么要叛乱?”

    云湛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脚下的山谷中,官兵已经被全部屠戮,尸身被浸泡在泥水里。垂死的坐骑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哀鸣,这是叛军们离去后这山谷里唯一能听得到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要叛乱?”姬承再问。

    “我听说,”犹豫再三的云湛开口说,“你们人族的一些诸侯一直不满意和其他种族和平相处。他们所希望的,仍然是人类君临九州,统治其他的种族。前几个月在澜州发生的人族和羽族的冲突事件你听说过吗?”

    姬承隐约听人说起过此事,起因是为了争夺一片森林。羽族想要扩展他们的居住地,人族却想要砍伐木材。双方发生了械斗,听说有不少人受伤。此事的结果,似乎是官府最终偏向了羽族,禁止人族砍伐那片森林。这件事那段时间在南淮城颇为轰动,虽然澜州很遥远,但他们似乎从这件事看到了宛州的未来。因此,虽然姬承沉迷于声色犬马中,居然也对此有所耳闻。

    “其实你们听到的消息都不确切,澜州那么远,足以掩盖许多真相,”神色忧郁的羽人说,“那一场械斗,其实就是一场小小的战争,那一个区域的羽人和人类,彼此之间的积怨和仇恨已经太深了,一点点火星,就能让他们凶猛的燃烧。当时人类的几个村庄联合起来,毁掉了羽人好几个村落;羽人则在下一个起飞日发动突袭,一日之内杀死了上百名人类。”

    “其实,即便没有这起事件,叛乱也是迟早的事情。洪水已经蓄得太久,只要堤岸上任意出现一道裂缝,就可以席卷一切。”

    姬承叹息。这些他向来不关心的事情,此刻却如此真实的萦绕于身旁,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了想,发现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你还爱惜自己的性命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回去吧,”云湛说,“兵祸一起,前方的路程就截然不同了,我未见得有能力照应你的周全。为了一把枪,丢掉性命,怎么也不值得。”

    姬承无言以对。两人仓促从马车里跑出,除了随身的包袱,连雨伞也没带出来,此时全身都淋得精湿。一阵凉风吹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后他说:“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我再想想吧。”

    这一夜雨势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两人躲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里,生起一堆火,把衣服烤干。云湛在雨中不便狩猎,两人只能啃些干粮。

    姬承的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并不知道这场叛乱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局势,也许很快就会被扑灭,也许整个宛州,甚至宛州以外都将被战火所覆盖。如果真的将有一个新的乱世出现,能不能找回虎牙枪,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乱世,乱世……上一次的乱世,姓姬的人是主角,虎牙枪是主角。而这一次,姬姓的光荣早已烟消云散,虎牙枪甚至有可能失落得无影无踪。几百年后呢?还会有人回忆起那个一只手颠覆了九州的人吗?

    他回想起南淮城醉生梦死的日子,在和平之风靡靡的吹拂下,他早就浑然忘却了先祖的历史和父辈的苦难。有时候,当身上的银两用尽之后,他会来到祠堂外,饶有兴致的坐着,看着那些傻乎乎的人们付钱进去凭吊一个死人。

    “姓姬的有那么值钱吗?”犹带醉意的姬野后人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云湛看着火苗在姬承的眼中跳动,看着他脸上时而绷紧时而放松、时而愤怒时而失落的神情,静静的等待着。最终,他看到这个流淌着姬家血液的浪荡子昂起头来,轻声而坚决地说:“我要把它找回来。”

    云湛无声的笑了:“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也许是可耻的虚荣心在作怪吧,”姬承说,“不管这世界被摧残成什么样,我希望还会有那么一天,人们指着虎牙枪说,这柄枪里面,包含着一个家族的荣耀。”

    此后的路程,两人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大道,以免遇到军队。姬承咬着牙走了两天路后,云湛在路边见到两匹显然是在战阵中走失的军马,便毫不客气的牵了过来。

    这一路前行,战争的味道越来越浓,时常可见遍地的断肢残体,以及被战火毁掉的村庄。许多村寨还没有被烧尽,黑色的浓烟直冲天际。大群的乌鸦盘旋在平原和丘陵的上空,寻找着可以入口的尸体。

    姬承也渐渐看得麻木了,只是策马跟在云湛身后。数日之后,两人已经踏入中州地界,来到了殇阳关外。殇阳关地势险峻,是扼守中州的重要关隘,史上发生于殇阳关的血战不胜枚举。两人站在关外,眼看夕阳渐渐落下,遥想着昔年此地的风云际会,心中都充满了怀慕之情。

    “这里也许会重现几百年前的场景,”云湛感慨地说。

    “希望它不会发生,”姬承回答。

    当夜两人在关外露宿,苦思混入城内的方法。姬承说:“早知道会跑到殇阳关那么远,我在城里找朋友先定做假行牒了。”

    云湛说:“废话,早知道你先把枪换个地方藏好,我们就不用着一通奔波了。”

    姬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不是羽人么?我们能不能飞进去?”

    对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一个人没问题,你的话,分割成几块,我一次一次的带吧。”

    两人一筹莫展的过了一晚上,但第二天,他们的机会却如此猝不及防的来临了。

    叛军真的来到了殇阳关下。

    两人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叛军的部队如蚂蚁一般集结着推进,缓缓逼近前方的关隘。高扬的旗帜散发着异乎寻常的血腥味,和浓重的金属气息一道在平原上弥漫开来。云湛估计,这一支部队至少有五万人,而且很可能只是先头部队而已。初升的朝阳之下,他们的铠甲反射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光芒。

    一阵阵夺人心魄的鼓点声传了过来,云湛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告诉姬承,那是叛军准备攻城的信号。

    “他们真愚蠢啊,”云湛说,“殇阳关易守难攻,城防坚固,怎么可能被一支匆忙拼凑起来的军队攻破?即便是古时纵横沙场的名将,也必须付出惨烈的代价才能攻克此关。”

    果然如云湛所说,叛军的每一次进攻都不遗余力,犹如汹涌涨潮的海水,但到了落潮时,殇阳关这块礁石却始终坚固的沉默着。密密麻麻的箭雨和擂石从关上倾泻而下,一架架云梯被从城头推下来,一部部攻城车被泼上油烧毁,每一回合结束后,城墙下便会多出一片黑压压的尸体。

    “他们根本就是在送死!”云湛说,“难道还看不出来这样的进攻根本不行么?为什么要不停的往前冲呢?”

    姬承答不出来,事实上,他根本不敢看这样的场面。他再一次感到了胃部的剧烈翻腾。显然,和嗜血好杀的老祖宗相比,他实在差的太远。

    “糟糕!怎么可能?”云湛突然惊慌的叫了出声。姬承终于抬起头,望向殇阳关,他也禁不住惊叫起来:

    “城门!城门怎么会打开了?”

    但殇阳关的大门的确莫名其妙的洞开了。尽管距离遥远,两人也可以想象城头绝望的惊叫声和城下振奋的欢呼。叛军们蜂拥而入,不久之后,关内燃起了冲天大火。

    云湛喃喃自语:“有内应……难道叛军真的是不可阻挡了吗?”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叛军会毫不停息的冲击。他们不能错过打开城门的那一刻稍纵即逝的时机,虽然,这样的代价是成千上万的死伤者。

    牢不可破的殇阳关,就这样十分冤枉的被攻陷了。现在,只有整个王朝的战争机器全力运转,才有可能阻止叛军了。

    其后的事情变得容易。两人从叛军死尸身上剥下衣甲,在城破的混乱中溜了进去,过关后继续向着天启城进发。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一路上所见到的反抗与杀戮从未少过,但在几座被叛军攻克的小城中,百姓却仍然平静的生活着,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过。

    但到了此处,种族之间的隔阂却突然出现了。叛军以人族为九州之尊,各处的其他族人或被驱逐,或成为奴仆,有反抗的自然难逃一死。云湛不得不在衣服里堆上棉花,把自己的身形变得臃肿,以免被人看出是羽人。好在时近初冬,这样也不会太热。

    正当姬承开始担忧天启城会不会也遭战火荼毒时,他们又发现了盗枪者的行踪。那一日两人来到一处荒野,云湛无意中看到,地上竟有一双硕大的脚印,不由得心中一跳。他小心翼翼的跟随着脚印而去,在脚印消失的地方仔细寻找,发现了一处被掘松的土壤。

    二人合力挖开表面的泥土,便看见了一居夸父的尸身。姬承看着那巨兽一般的雄伟躯体,止不住身上一寒,云湛却俯下身,将尸体头颅附近的浮土全部拨开。

    他指着夸父的残耳说:“没弄错的话,在你家地窖下挖出大坑的,就是这家伙了。现在叛军四处屠杀异族,带着这夸父太招摇了,他们一定是下手灭口了。不过也好,看来他们就在我们前方不远。”

    姬承点点头,胸中竟隐隐为这个盗枪主力之死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两天后,两人行到一座村庄,又见到一小队叛军的部队经过,惊得村里鸡犬不宁。两人对此早就司空见惯,早早的避到路旁,打算等叛军经过之后,再另外觅路前行。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天空中蓝白分明,天气不错。姬承抬起头望向天空,突然视线被某些东西所吸引。

    那是一些模糊的黑点,在远空中缓缓的滑行而过。随着距离的拉近,这些黑点似乎飞得越来越快。

    姬承抬起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又过了一会儿,突然惊呼起来:

    “羽人!羽人!那是一群羽人!”

    云湛猛然抬头,看着他的同类排成战斗的队列,从空中迅猛的掠过,飞往叛军们行进的方向。他赶忙猛抽一鞭,纵马追去,姬承一愣,也连忙跟上。

    他看到了一场过去从未见过的战斗。

    羽人们在空中纵横盘旋,居高凌下的射出利箭。地面的人类一面用盾牌遮挡,一面徒劳的对空放箭,但他们所能收获的,只是一声声无奈的弓弦响罢了。天空中的羽人们,灵巧的闪动着身躯,那些从地面射上去的弓箭,无一例外的落了空。

    “难怪不得,羽人的数量如此之少,却始终能成为人类君主的心腹大患,”姬承低声叹服说,“从高空下击,的确是难以防范。”

    从数量而言,此时飞在空中的羽人大约只有一百多名,地面的人类部队约有六七百人,却仍然被射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不多时,地面已经躺倒了将近一半的人马,看来此战胜负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姬承想。

    然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局势就起了变化。羽人飞行的速度逐渐变缓,高度也越来越低,渐渐进入了人类的射程。

    “他们体力不行,”云湛面色惨白,紧紧地捏住自己的拳头,“毕竟远离战争太久了,不经受严苛的训练,是不能保证长期飞行的。”

    果然羽人们越降越低,人族的弓弩手此刻开始发威,特制的连弩激射而出的弓箭有如流星,转瞬间便有数名羽人被射落在地。地面的骑士们奔到羽人面前,高高提起马腿,奋力一踏,姬承便觉得心头一颤,仿佛听到一声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双方陷入了混战。相距很近,彼此的弓箭都能发挥相当的威力,但羽族人少,眼见局势渐渐不利。

    云湛突然说:“你呆在原地,千万不要动!”说罢,一提马缰,催马向战阵冲去。

    姬承想要阻止他,却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云湛策马冲向叛军,远远的连发三箭,准确的射落了三名弓手。叛军没料到还会遭到地面的攻击,一时间阵脚有些乱。云湛却箭无虚发,趁此时机又连续射下几名骑兵。对方不得不派出一支小队去截杀他,他却灵巧的驾驭着胯下的马边跑边还击,每拉一次弦,便会有一名敌人落马。

    天空中的羽人们见敌军出现马蚤乱,士气大振,重新占回了上风。

    “哎唷,你轻点!”云湛龇牙咧嘴的叫着。白天的那一战,他的身上中了两箭,虽然没伤及要害,却也流血不少。

    姬承一面笨手笨脚的帮他洗伤口,一面笑道:“谁叫你那么鲁莽?不过你也真厉害,一个人就扭转了战局。”

    云湛微微一笑,痛苦的表情稍减。但很快的,一层阴云笼罩了他的面庞。

    “他们最终还是难逃一劫,中州的羽族太少,很快都会淹没在人类的铁蹄之下,”他说。

    姬承伤感的说:“他们当初来到中州定居,本来就是个错误。”

    云湛只是出神的望着天空的星辰。

    “星演天运,曜辅人寰……”他低声念着,“星辰的运行与往日大异啊,难道……难道新的乱世真的无法避免了?”

    他没有注意到,姬承的眼中划过了一丝疑惑之色。

    从殇阳关到天启城,路途并不遥远,两人却走得异常艰辛,有时候为了躲避兵祸,甚至不得不走回头路。一路上不断听到消息,叛军势力越来越大,自宛中边境而起,渐渐向宛州和中州扩散,皇室的军队也开始大规模调动,随时准备迎敌。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由于沿路的战争阻断了许多道路,使得他们对盗枪者的追踪变得更加容易。对方知道云湛厉害,也再也不敢派人去袭击。有时候姬承甚至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其实不过是在和一帮老朋友玩游戏而已。

    姬承很担心战火会不会一直烧到南淮,又不知道老婆的近况如何,但身在羁旅之中,连书信也无法传递,只好不作他想。

    “你就不想你老婆?”有一次云湛问他。

    “诚实的说,两个月不见,当然会想;可是在南淮,每一天看到她的时候,又希望能有两个月见不到她。”

    云湛哈哈大笑,接着问:“你那么怕她,当初为什么会娶她?”

    “父母之命啊。她是穆长风的后人。”

    “穆长风?那时候一直跟随在你老祖宗身边、最后以死相护的那位死士?”

    “是他。他用生命换回了姬野的命,所以现在我也只好用生命去报答他的后代了……”

    终于来到天启城外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他们看到偌大一座城市,竟然被一支庞大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这样场面,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抬眼望去,天启城仿佛成为了一座死寂的枯坟,在这一个冬季飘扬的初雪中漠然矗立。城外,至少集结了二十万叛军的部队,他们的旌旗遮天蔽日,牢牢围住了整座城市,却并不进攻,甚至于没有发出呐喊或者擂鼓的声音。

    “他们在等什么?”姬承禁不住皱眉。当然他也并不着急——他和云湛进不了城,盗枪者也进不去。

    “天启城没那么容易攻克的,这毕竟是昔日的皇朝帝都,城高墙厚,想要攻城,必然付出相当的代价。而有了殇阳关的教训,即便有内j,也不可能再得逞了。”

    “那……他们是想把这座城里的粮食都耗尽么?”姬承想起自己在演艺小说里常见的套路,一座城池被围困数月,兵尽粮绝,只好投降。

    “很难,天启城一向富庶,仓储充实,虽然现在不再为首都了,也仍然是兵精粮足。叛军仓促起事,虽然势大,准备估计不足。况且现在时近严冬,眼看大风雪将至,肯定对他们不利啊。”

    姬承不再问下去,看着蜿蜿蜒蜒如巨蛇一般缠绕着天启程的军队,低声骂道:“混帐!”

    黄昏时分,天启城中升起袅袅炊烟,这才显示出城市的活力。这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挑战,向叛军们显示着抵抗的决心。

    “我们该怎么办?”当黄昏降临、夜间的寒风开始隐隐刮起时,姬承想起了这个重要的问题。气温急剧下降,即便没法得到南淮城那样的暖被高卧,至少也不能在旷野中活活冻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体验一下羽族的住法。”

    这一夜两人真的在大树上居住。云湛手脚灵巧的制作了一间简易的小树屋,姬承战战兢兢的爬上去,才发现竟然颇为舒适。

    他感叹道:“做一个羽人也很好啊!而且,还能飞翔在天空,哪怕只是一年一次,也是好的啊!”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住口不说了。

    天启城之困,已经持续了数日。云湛已经找到了盗枪者停留的地点。出乎意料,他们竟然呆在了叛军的军营里。戒备森严的军营令聪明的羽人也一筹莫展。

    “有钱真是好办事啊!”目瞪口呆的姬承感慨说。

    云湛摇头:“那倒未必,说不定他们早和叛军有勾结。也说不定想要你的枪的人,就是叛军呢。”

    姬承的心中猛然一激灵。他模模糊糊的想到了什么,但事实的真相却像镜中的幻影一样,一闪而逝。他抓不住这种猜测。

    “叛军……叛军想要虎牙枪?”姬承捧着脑袋坐在树屋里,耳听得冬季的寒风在屋外呼啸盘旋,突然发觉自己和云湛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这一夜他难以安眠,各种各样的噩梦纷至沓来,令他无从招架。他梦见全家人在渡过遥河,河水突然猛涨,把他席卷而去;他梦见自己正在和小铭对坐调笑,小铭却一下子变成了老婆;他梦见自己长出翅膀,从空中向地下射箭,却发现自己的高度越降越低,怎么也无法升上去,眼见得敌人的弓弩都对准了他;最后一个梦里,他甚至看到了姬野。姬野的面容和后世流传的画像一模一样,对着他怒喝:你这样的废人,也配做我姬野的子孙?受死吧!

    姬野的虎牙枪插入他胸口的时候,他听到云湛在叫他。睁开眼,天色已隐隐发白。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一夜烦躁不安的梦魇都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这才反应过来云湛在说些什么。他一跃而起,推开树屋的门,迎着清晨凛冽的风雪望向远方。

    白茫茫的大地上,一片密集的黑色在缓缓蠕动,向着远离天启城的方向。他终于相信了云湛刚才说的话:

    “叛军退兵了!”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二十万大军井然有序的撤离,想起了自己幼年时经过海滩的情景。退潮时,孩子们在海滩上涂抹出各式斑斓的图案,待到涨潮时,海浪一进一退,一切便在一瞬间消失。

    “为什么?”他问。

    “我也想知道,”羽人回答说,“不过,我们首先应该跟踪我们的老朋友,找回你的枪。敌军刚退,天启城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开城门放人进入。”

    叛军撤离了,本应该成为战场的地方这回出乎意料的干净,除了马粪,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两人从树屋溜下来,在一棵靠近城门的树上隐蔽起来。我快成猴子了,姬承想。

    “我们这是在守株待兔吗?如果他们真的把枪交给叛军呢?”

    “真是那样,我们就打道回府。如果你老婆会逼着你到二十万人中去抢一把枪,我想她一定是疯了。”

    两人把身体缩做一团,姬承冻得瑟瑟发抖,清涕长流。离开了树屋的庇护,他才深切地感受到冬日的寒意,在如刀的北风中,姬承没有想到青楼的风光旖旎,却无比的怀念家中的火盆与温暖的床。

    夜色渐渐降临,不知从何时开始,雪又下了起来,那若有若无的扑簌簌的声音让姬承一阵没来由的烦心。许多年前,他曾经随着父亲躲在一个雪坑里,逃避追杀者,那时他耳边听到的就是这样的雪落声,绵绵密密,永无间断。

    他正在出神的回想,云湛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有人靠近了,千万别动。”说完,他轻巧的跳到了地面。

    姬承这才回过神来,抓紧了面前的树枝。

    这一夜不知为何没有月亮,星星也十分稀少。但由于雪光的反射,姬承的视界仍然是比较清晰的,而冬夜的寂静也令他的听力分外灵敏。他也终于捕捉到了那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吱嘎的轻响。

    云湛抢先出手了。做为羽人,他无法和人贴身肉搏,只能先拉开距离。随着几声弓弦响,树丛的黑暗中传来两声闷哼,显然对方有人中箭了。但同时,也有几支箭插到了树上。

    姬承皱眉,知道树丛中易于躲避弓箭,看来云湛不好对付了。果然,他在树上看到几个黑影借着树木的掩护,急速靠近,云湛不得不连连后退,争取将对方诱入他的射程。

    姬承慢慢看清楚,对方一共来了七八个人,并且对云湛的箭术早有防范。幸好羽人身体轻灵,不停的绕着圈奔跑,纵跃之间屡屡能找到进攻的机会。但当他连续伤了五人之后,剩下的三人还是把他团团围住了。

    一名持刀者当先扑了上去,云湛身子一闪,左手用弓弦勒住对方的脖子,右手已经一箭插入了他的喉咙。但此时另外两人已经扑上,扭住了他的身体。

    姬承听到云湛沉重的喘息声。他猛然意识到,羽人的体质是不可能与人族肉搏的,只需要一小会儿功夫,云湛的脖子就会被活生生掐断,或者肋骨被挤断。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头脑一热,虚张声势的大吼一声,从树上颤巍巍的蹦了下来。

    飘在半空中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居然如闪电一般划过了那些演义小说的影子:伟大的英雄从空中落下,一剑把为非作歹的恶徒斩成两截;此刻的姬英雄希望自己至少能把他们压成肉饼。但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屁股就已经摔到了坚硬冰凉的地面上。倘若不是由于下坠时右手无意识的扯住了一根树枝,减缓了下落之势,他的屁股只怕已经摔成四瓣了。剧痛从屁股一直冲入了脑门,姬承眼泪汪汪的想:妈的,以后再也不读那些骗人的故事了。

    哼哼唧唧的燮羽烈王的后人艰难的支起身来,发现自己虽然没有砸准,倒也差得不算远——纠缠中的三个人正好就在他身边。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抱住了其中一人的大腿。

    显然对方对姬承的实力有着清醒的了解,只是随随便便的踹了他一脚,他便感到胸口如受重锤,一口热血差点喷了出来,身子往后倒去。这时他竟然还有余暇想到:和这一脚比起来,老婆还真是温柔呢。

    想起老婆,姬承突然爆发出一阵蛮劲。他合身扑上,再次死命的抱住那人的腰,任他如何踹踢,也不松手。对方急了,挥拳猛击他的头顶,他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黑暗无限度扩大,全身就此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姬承觉得自己头痛欲裂,有点像每次在南淮城中宿醉醒来的感受。接着他发现嘴里很不舒服,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团软绵绵、肉乎乎的东西,吓得他慌忙把它扔掉。

    “你这一口咬得真狠,那家伙差点疼晕过去,”云湛笑嘻嘻的说。他站在姬承身边,脸上有几道伤痕,衣服也撕破了,手臂还在往下滴血。但是他活着,而且还能稳稳当当的站着,而剩下的两名敌人却已经躺在地上了。

    姬承仔细一看,那家伙的大腿上果然血糊糊的一大块伤口,不由得一阵恶心。

    “真没想到,他那样的打你,你都不松口。幸好如此,我才能抓住机会挣脱。我现在开始觉得你有点像姬野的子孙了。”云湛补充说。

    姬承坐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的惊险,有些不寒而栗。但他很快想起了一点别的什么,于是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云湛。

    “你是怎么挣脱的?”他问,“就算我能帮你干掉一个,我也很难想象你可以从那样一个人类的手中挣脱出来。”

    那家伙现在躺在雪地上,可以看出体形高壮,浑身肌肉纠结。姬承走过去一看,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是脖子拧断了。如果说一个羽人能在肉搏中做到这一点,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我们羽族的一点小法术,是从当年的鹤雪士那里传下来的。”云湛有些犹犹豫豫的开口,目光游离。

    姬承却死死盯住他:“鹤雪士?那是一些可以触摸天空极限的人吧?你是他们的后裔吗?”

    云湛又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的。”

    “那很好,麻烦你飞一次给我看看吧。”

    云湛不说话了,和姬承对视着。

    “如果你是鹤雪士的后代,你随时都能飞。至少,一个月应该飞一次吧?今天不是起飞日吗?你能不能飞一次让我看看?”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起飞日?”

    “整整一个月前,我们一起见到了那场羽人和人族的搏杀。还记得吗?他们都在天空中飞翔,你却骑着马去作战。以你的箭术,如果能飞起来,很快就能把他们打发了。你为什么不飞?”

    “我不飞,自然有我不飞的理由,”云湛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心平气和的说,“你究竟在怀疑我什么?”

    姬承不理他,继续说下去:“刚才你和他们肉搏,虽然我帮了你一点忙,但你怎么会有能力拧断人类的脖子?”

    “所以你虽然是羽人的外貌,但你根本不是一个羽人。你是一个魅!”

    “我早就感觉你不对劲。一个普通的游侠,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武功?以你的能力,偏要陪着我在九州颠簸受苦,究竟有什么企图?”

    云湛的眼睛里放射出奇异的光芒,盯着姬承。

    “我是一个魅?”羽人哑然失笑,“姬承你的推理能力真是太强了,看来你才应该去做游侠的。”

    姬承哼了一声,正准备把这友好的谈话继续下去,却听到远远传来一个阴鹜的声音:“你们俩都很聪明,彼此彼此。”

    云湛大惊,一把抓住了姬承的胳膊准备拉他跑,但很快颓然的松手,做了个“跑不掉了”的手势。果然,四围都亮起了火把,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两人已被绑成粽子模样,带进了一个大帐篷里。姬承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虎牙枪,这把枪现在正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拿在手中把玩,在火光的映照下,枪尖反射出迷人的光彩。

    帐篷周围布满了士兵,看装束都属于叛军,姬成不由得一阵迷糊:动用这么多人,来抢这一把破枪?

    云湛却目不转瞬的盯着那个巨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河络族准备在什么时候起事呢?”

    姬承这才注意到,那巨人的皮肤十分古怪,看上去像树皮,又像是动物的鳞甲。巨人戴着头盔,从头盔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愧是天驱的传人,如此头脑,令人佩服。我是特地留下来等你们的。”

    姬承的脑子里一下子蹦出了两个概念,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慢慢想清了这两件事。首先,那巨人只是个矮小的河络,那巨大的躯体不过是将风而已;其次,云湛是天驱的传人。

    天驱是什么?似乎是乱世时代的一个邪恶组织,曾经策划过刺杀自己的祖先姬野。这个组织接纳一切种族的成员,据说个个都是一流的高手。可他们的宗旨究竟是什么,后来是怎么消失的,姬承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云湛摇摇头:“那么,我猜,羽族的叛乱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河络说:“当然,不齐心合力,我们怎么能推翻现在这个腐朽的联盟呢?”

    “可是,即便你们把几个皇朝都推翻了,你们自己之间,就能保证和平呢?”

    河络哈哈大笑,笑声透过毫无表情的头盔在帐篷里回响着:“和平?抱歉,我们不需要和平。我们是注定会相互大动刀兵的。但现在我们不会,我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同盟现在必须要相互倚助。所以在人类的慕容氏被推翻前,我在这里绝对安全。我现在的身份是这支部队的军师,等到平定了宛州和中州之后,我们就会挥师南下,在越州重新书写河络的格局。”

    “你们打破一个死气沉沉的僵局,换来的却是不知道会绵延多少年的乱世烽烟,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河络又是一阵狂笑。他一步步走到云湛面前,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颗毫无血色的小小的头颅。

    “至少,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杀我们想要杀的人,也可以毫无愧疚的自相残杀。”他微笑着说。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拿虎牙枪?”姬承忍不住问,“你们那么大的势力了,拿这一柄枪又有什么用呢?”

    河络并不回答他,他把虎牙枪高高举起,用赞赏的语气说:“那是一段多么辉煌的传说啊!”

    然后,他的头转向了虎牙枪的主人。

    姬承自幼经受过各种各样的歧视,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已经修炼得宠辱不惊。他时常想,父亲给他取名“承”,也许并不是为了继承姬氏的光荣,而是为了承受姬氏的屈辱。但他还是没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其实虎牙枪并不是最重要的,姬承,我们不过是想把你引到这里而已。你才是我们的目标。”

    我?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很想找一面镜子来,仔细看看自己有什么样的魅力,可以让人如此大费周折的把他骗过来。可以想象,镜子里会出现一个落拓的小个子男人,三十岁的脸上有着四十岁的沧桑和倦怠,手无缚鸡之力,脑子里装的东西比绿豆粥略微稠一些。这样一个男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宝贝,实在是荒唐之极。

    河络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讲下去:“这些天你也看到了,我们围住了天启城,却迟迟不敢进攻。这并不仅仅因为我们缺少可以和慕容皇朝慕容归、慕容明敬、南郁烈这些大将抗衡的将才,最重要的在于,我们缺少一个可以收束军心的统帅。战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时的优势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必须有一个强硬的后盾。”

    “现在我们的军队仓促拼凑,看上去声势浩大,其实很脆弱。虽然可以用一统九州的口号去煽动,但一旦陷入苦战的僵局,却很有可能逐渐走向崩溃的边缘。”

    姬承望着他:“所以你们想到了姬野,想到了找出一个姬野的后人,来令军心稳固?”的确,除了那位疯狂的皇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了。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姬野的名字就是神的代称,当然同时也是恶魔的别号。

    河络没有否认这一点。姬承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一声哀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们找对了人,可是你们想错了,”他说,“我是姬野的后人这不假,可我不是他那样的英雄,我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我结识的姑娘可能和姬野砍下的人头差不多数目。你们想让我来稳定军心,但你们知道吗?我可能连虎牙枪都拿不稳。”

    河络嘿嘿的笑了,笑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奇怪的扭曲着,看上去好像在哭。

    “我会让你拿稳这把枪的,”他说,“只要你身上流着的的确是姬野的血,而不是酱油。”

    于是姬承身上的绳子被割开,所有人都来到了帐篷外的一片空地上。姬承的手中现在真地握住了虎牙枪,?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