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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平怀瑱难得起早,不似前些日来夜里难眠,白日难起,自觉神清气爽。

    醒时蒋常正轻手轻脚地领着宫人入室来,平怀瑱偏头望着长书与卷轴,略作思忖与他交代:“你同往一趟罢。”

    蒋常明白个七七八八,当即俯身应得仔细:“奴才定亲眼看着东西送到万岁爷眼前。”

    平怀瑱弯了弯唇。

    蒋常带人离开,时值当日之卯,宏宣帝尚未赶至御书房内,他不急不躁地同人站在外头候着,脑里想着方才行在宫廊里时,竟遇着晨往文萃殿的六皇子。平怀颢一眼认出他来,可半点儿都没平素在宏宣帝面前所表露出的谦恭有礼,活脱脱还是那副霸王模样,抬手一拦,远远地挡了他的道。

    太子如今被禁足,连带着旭安殿里的下人也要更仔细着人家脸色,蒋常比从前愈加谨慎地低垂首敛:“奴才给六皇子问安。”

    平怀颢斜眼瞅他,目光落到他身后去,见一宫人手呈托盘,其上端正盖着块儿锦布,不晓得遮了何物,嚣张问:“端着什么?送哪儿去?”

    蒋常迟疑一瞬,不过眨眼之间便激怒了平怀颢,不提防挨了一脚。

    “还不快回话!”平怀颢说着上前扯那锦布。

    好在小孩儿力气不过如此,蒋常虽挨上这么一下,身子却不难过,赶紧爬起来抢在他前头半步护住托盘,一咬牙诹道:“回六皇子,是圣上罚太子抄录的《帝训》,皇上令人送去检查,正等着呢。”

    平怀颢“哼”一声,听是宏宣帝等着,可算收敛了点,作势要走。谁知方转身行了一步,又蓦地回过身来,一把将罩布扯下。

    卷卷《帝训》整齐叠放于托盘之上,蒋常忙回:“六皇子,奴才道的都是实话,全是《帝训》。”

    “才这么几摞么?”平怀颢满意了,“也是,一旬而已,禁足三月总该抄得齐了。”

    平怀颢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洋洋自得地领着宫人离开。

    蒋常松了口气,捂了捂心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之处,正揣着平怀瑱亲手所撰长书。还是太子爷料事如神,要他亲自送这一趟,若换作旁的不醒事的宫人,怕不是《帝训》都要被好生把玩一番才肯放人走罢。

    若是弄脏弄破,太子岂不是白抄了一通。

    蒋常来不及站在原地感慨,揣着余惊快步离去,到此时来到御书房外才彻底安下心来,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见宏宣帝来到。

    到底是太子身边的宫人,不至于连个御书房也进不去,蒋常同王总管说上两句好话便得以通传,亲自把东西给送入殿内。

    宏宣帝瞧不出神色喜怒,只令他将托盘搁置书桌一侧,不急去看。

    蒋常转身从宫人手上接过托盘送上前去,罢了从襟里取出长书一封,故意慢慢稳稳地搁在卷顶,等宏宣帝瞥眼来看了,才出声解释:“皇上,太子每每抄录《帝训》倍有所思,此文是将连日以来的感悟都给书下了。”

    宏宣帝刺骨眼神挪到他面上,蒋常惊得一低头,往后退开两步。

    “朕知道了,退下罢。”

    “嗻。”蒋常鼓足勇气,离前再道,“皇上,太子还让奴才说……近来气候不良,虽无落雪,却寒凉沁骨,太子不孝,无法近身尽孝,万望皇上保重龙体,当心着御寒保暖。”

    宏宣帝默了片刻从喉咙里“嗯”出一声,蒋常躬身告退,忽听他道:“近来确乎天寒,你去内务府再领些银丝炭到旭安殿里,太子用度不必过分节省。”

    蒋常眉间一喜:“嗻,奴才这就去,谢皇上隆恩!”

    待回殿里,他迫不及待便将御书房中之事尽数道与平怀瑱知。平怀瑱听出几分把握,知宏宣帝怒气只在表面,心底体恤并未消减半分。

    平怀瑱赏了蒋常一锭银,问:“路上可曾遇着谁,可有被谁瞧见过?”

    他如此一提,蒋常才骤然想起,忙回道:“太子料事如神,奴才送去时,在廊里遇着了六皇子,遭他给闹了一会子,倒没闹出什么麻烦来,只不过是赏了奴才一脚……”

    这是卖起委屈来了,平怀瑱想也知那小孩儿一脚哪能踹疼他,不过依然顺了他的意,多为安抚几句,加赏一瓶跌打膏与一只白玉鎏金瓶。

    蒋常喜滋滋地谢恩领赏。

    却说御书房那边,蒋常离开之后,宏宣帝便将呈上之物查看一番。先是翻了翻《帝训》抄录卷,觉字迹俊逸有力,书写工整干净,毫无敷衍之意,二十卷一一揽过,无一卷不是如此。

    宏宣帝到此心情已怡然许多,这又拆了那封长书来看,为那满篇恳切言辞感动非常。他默默阅罢三两遍,到后头竟看得笑出声来,一时欣慰,心中责怪散得无影无踪。

    晌午时候,御膳房送了一道温热补品来,与之同来的还有圣上口谕,道太子潜心悔过,其诚可嘉,自此解了禁足,不过余下《帝训》还当抄够数目。

    平怀瑱领旨谢恩,赏了一整个旭安殿。

    再半个时辰,倍感惊喜的何瑾弈匆匆进宫。

    旭安殿内的小铜炉上煨着那盅御赐补品,平怀瑱坐在旁边向他招手:“我知瑾弈要来,可留了好东西等你。”

    何瑾弈闷笑两声,快步上前,身上还卷着冬日寒气,刚坐**便被平怀瑱从旁一揽。

    “外头可冷,你这衣裳都凉成了这样。”

    “日中尚好,不冷的。”何瑾弈红了红脸,坐在炉旁往手心哈气,转头笑问,“你怎知我会来?”

    平怀瑱眸色柔和:“我知瑾弈心中有我。”

    何瑾弈再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将炖品各分一半,暖暖浓汤下肚,驱散冬日寒意。

    当初罚了三月禁足,至如今不过一旬便得解禁,平怀瑱不急出殿闲走,反觉越是此时越该低调行事,再将自己多给关上两日来。所余数十卷《帝训》,亦会勤勤恳恳继续抄写,自能在宏宣帝跟前博个品行端庄的名声。

    恰逢天冷,外头也无甚好去,何瑾弈便陪他留在殿内畅叙闲谈。

    昨一日两人多将心思放在撰写书信之上,耗费心神,今日才可真正聊无压力地相处,好弥补这十日以来的空缺。

    旭安殿领回了新炭,哪怕只稍嫌受潮的旧炭都给一律替了,趁着高兴也算“骄奢淫逸”一把。平怀瑱携何瑾弈偎在炉前取暖,看他脸颊被暖得晕出一层浅粉,胸膛里一派融暖。

    闲聊时候,平怀瑱将清晨蒋常遇着六皇子一事说给他听。何瑾弈想那孩童年不过十,竟已揣着此等恶性,真不知今晨那托盘里呈的若不是《帝训》,还能如何被他捣乱一通。想着愤然不平,愈觉如此劣童,再待时日必成威胁,恼人的可就不只那宜妃与刘尹之流了。

    平怀瑱听他言罢只笑了笑,意有所指:“小六如此在乎着旭安殿的一举一动,倒是个好事。”

    何瑾弈不解等着后文。

    平怀瑱稍予提点:“再不过数月,便是先皇忌日。”

    何瑾弈一点即透,对上平怀瑱眼神,于那瞬间忆起幼年旧事。

    那时两人尚还稚嫩,何瑾弈忽有一夜陷入梦魇,梦里一只野狼穷追不舍,将他冷汗淋漓地惊醒过来。翌日进宫,小小的何瑾弈心有余悸,把梦里之事讲给平怀瑱听,既觉可怖,又觉丢脸,怎知讲完之后却得来平怀瑱一通安慰:“瑾弈莫怕,亦无甚可难为情的,谁不曾做过噩梦呢?”说着又神秘靠近他耳旁,“母后曾讲,先皇在时也曾遭梦魇,梦见一只吊睛白虎,张着血盆大口对他直扑过来呢……”

    “后来呢?”何瑾弈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宫里便不许有白虎画像了,到如今先皇已逝,终又能得见一二。”

    何瑾弈回忆罢了,已能料到平怀瑱用意。

    如今宫中不禁白虎像,但若在先皇忌日时陡现那么一卷……

    “我自不去招惹,但他若有心,便算是自投罗网。”

    何瑾弈笑了笑,向他点头。

    第十八章

    凤仪殿的主子兴致大好,设下冬茶宴邀后宫一聚。

    受邀妃嫔端着各异心思尽都去了,各个知晓太子重讨圣心之事,打算好生奉承几句。唯独秋华殿那位眼里带着隐隐可见的厌弃,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

    宜妃没能狠狠地折平怀瑱一把,本就恼怒,一面愈加憎恨,一面万分不甘地等着下回良机。然而机会不易得,皇后的冷嘲热讽来得倒是快。

    宫中人尽是些见风使舵的,眼见着平怀瑱盛宠盈身,自然一个比一个嘴甜,夸平怀瑱品貌俱佳,才华横溢,更夸太子此等不凡正是皇上与皇后教导有方。更有胆大者竟在茶宴之上提及闲山之事,为太子打抱不平,斥责人心险恶,不知是哪道恶人有心污蔑太子。

    冬日风凉,茶烟袅袅晕着水气,皇后拾盖轻啜,抬眼瞥了瞥恣意放言的欣嫔,想她渐失圣宠,膝下无子女,慌着寻找靠山确在情理之中。皇后不嫌多个自己人,况且欣嫔此话一出,当着这一众后宫的面,自己也断没有令她回头的道理,便笑了笑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世人终会看在眼里。”

    欣嫔听得欢喜,忙多附和阿谀几句,彻底不将宜妃的冷眼放在心上。

    宜妃唇边挂着冷笑,不置半言。

    过不两日,皇后之话当真应验。

    闲山之事初起时,京人议论纷纷,连孩童嘴里都遛着童谣,意指太子心狠手辣残害高士。到如今峰回路转,幼童未改,仍似先前无辜懵懂,只把嘴里歌谣变作了“污清白,残手足”,不仅暗喻太子无罪,更话里有话地将利害干系加于皇室诸子之身,使得宏宣帝膝下数子尽皆成了心怀不轨的有嫌之人。

    太子不多置喙,两耳不闻,鲜少踏出旭安殿去,沉心静气地掩窗抄书,将《帝训》牢记于心。

    宫里不时又传出一则闲话,说逢一日有宫人在背地里暗嚼舌根,论及民间童谣,恰被太子亲耳听见,给狠狠地斥责惩戒了一番。平怀瑱那日气极,恼人脏了他手足亲情。此事传到宏宣帝耳里,不禁大为赞赏,至于民间传闻是真是假,便不知皇帝是信了几分,又不信几分了。

    寒冬腊月静逝无痕,民间迎来正月新年,旧事随雪尘封,闲山风波终被世人抛置脑后,唯余半世风平浪静。

    宏宣帝初一开玺,平怀瑱身为太子常伴君侧,诸事亲劳,直到大年初五国宴当日才又见到了何瑾弈。

    新春国宴,受邀者不止各家大臣,更有前来朝拜的属国国君。平怀瑱早觉无趣却仍正坐高位,作陪整晚,临近筵席尾声,趁众人酒意甚浓方可悄然离席。

    殿池之央狩猎舞格外迷人眼,舞者身披金橙色虎皮,口衔火球,昭示着宏宣王朝万世红火。蒋常沾太子光蹭在座旁一角看得极其投入,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察觉平怀瑱没了身影,再一扭头去望,不知远处的何小爷何时也没在座上了。

    蒋常不敢张扬,只当太子哪儿也没去,往后退到更不引人注目之处,继续瞧人作舞。

    夜晚的御花园一片宁谧,今日皇宫里的热闹尽聚在同一殿里,令别处地方都倍显清净起来。

    园中池水尚未融冰,不知冰面薄厚,何瑾弈闲来无趣,往池里扔了颗石子,隐约听着一声脆响,听不出池面有否砸出丝毫裂痕。他站在桥旁往下探了探身,忽被平怀瑱从身后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