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恨饮毒魔恨君亲临
衔香的那杯茶,温汤入肚,将朱襄那日被桑仝济封印的记忆揭开。
七月初七,夏花满园,是朱府送催妆礼的日子。他一心想看瑶姬试嫁衣,便悄悄尾随,不料潋秋娘说新郎婚前不能见新娘子。软磨不过,他正败兴而归,却被桑仝济在街口拦下,说有一场好戏刚开场,就等他去看。
玉碎轩虽是客苑,布置得也并不俗,但说那前院里,也是垂缕饮露、流响出木的景致。
朱襄被桑仝济带到墙垣之上,才刚站稳,原本蛙声作管弦的嘈杂声里,女子的声音竟清晰地传入耳中——
[遥羲白,你看我今天有了新衣服和新首饰,好不好看?]
是瑶姬。
她一身嫁衣,在晨光雾气旋转着,恍若起舞。屋前有几片榆树叶子略微挡住了他的视线,树影斑驳下,他只觉她美得不可方物。
然后,她慢慢走向遥羲白,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只见她试探着,一个吻、两个吻,而他的心也猛地失缺了节拍……她终是熨帖上了遥羲白的唇,与另一个男人缠绵如蜜,久久不放;他的心也随之坠入深渊,席卷而来的不是痛,不是嫉妒,而是被遗弃的荒凉感。
[遥羲白,你喜欢我。]
那两人终于分开,他听到她这样对遥羲白说,似在邀宠。那他朱襄呢?她从没在他面前邀过宠,难道那些颦笑暗示都是他会错了意?
他看到她为遥羲白更衣,雪稠银鹤,正合身。遥羲白比他略高,这衣服从来就只能往小了改,断不能改大。这样柔洁的衣料和心意,竟一开始就不是为他。枉他还曾自作多情,暗自高兴了了许久。
[你若不肯娶我,我便嫁给朱襄!]
难怪,赐婚时她久久不肯接令,原来在她心里,自己只是威胁遥羲白的一个筹码。
那他呢?是不是真的喜欢着她?
朱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冰冷的掌温,连他自己都觉得发寒,好在心口还在跳,慢慢的终于流出一股痛意……
[你若答应。我就放过朱襄,放下所有恩怨……]
这句话,终于令那痛意瞬猛扩散至全身。所有有过她的场景在记忆里划过,带出一道霓虹般的痕迹——
初见时分,她一身红袄,在上元花灯下,娇俏可人;兰姬流产。她布衣垢面,在雪地里长跪不起,倔犟却又惹人怜惜;人间四月,她妖娆妩媚,夺了花魁之位,探出彩辇向他挥手;小酌席罢。她巧舌如簧,一纸丹青彩墨,令他刮目相看……尚主宴中。她分明对自己眉目传情;白龙殿里,她一声声责诉,满是苍凉恨意……可神女谷上,她又为何舍命相救,令他就此沦落了一颗心?
[奴婢按小姐的指示下的九合魑心散。绝不敢有分毫差池……]
他听到延桐的这句话,心冷若冰。
早就知道她对遥羲白有些不一样。商女多情也是常事,她若另有所爱,他即便难舍,也会看在那一箭之恩上成全他们。只是,她分明是蓄意引诱自己步步沦陷!断尾蜜、魑心散,一个要他殒命、一个要他丧心!这般看来,只怕她为他挡的那一箭也是殷勤暗设的陷阱,就算是他将她带到的神女谷,遥羲白是仙,又有什么料不到,又有什么局布不了?
“都说最毒妇人心,我待你不薄,三媒六聘将你迎入门,没想到,你竟要我的命……”断尾蜜的毒开始生效,他只觉五脏里有千万只蠕虫在爬,密密地啃咬着他的肉身。他以为那时她素颜以对,他就能看见她的本心,岂料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我、我决没有要下断尾蜜害你……”
“不管是什么毒,难道不都是你下的么!”他毒入五脏,面色发青。
“延桐,快去取那外用的解药,说不定会有用。”
“那解药早就全给了匡公子……我真的只有小姐给的魑心散,再无其他……”延桐从袖子里取出九合魑心散的小瓶子,递给瑶姬。
“魑心散,痴心散?哈哈哈哈……”蛆虫这时从朱襄的耳朵和鼻孔里爬了出来,恶心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窜身跃起,一把夺下延桐手里的瓶子,一手猛掐住瑶姬的脖子,作势要将毒全都灌入她口里。
“你做什么!”延桐眼见事态失了空,也顾不得要藏身上的功夫,一个扫腿压穴,便制服了朱襄,将实则早已疲软无力的他按在墙上。
朱襄被她的身手吓得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想不到娘子身边藏龙卧虎。要杀我,不劳你动手!”他也不挣扎,随延桐制着他的右臂,拿瓷瓶的左手举到了眼前,咬开红锦软塞,竟将那整瓶九合魑心散一饮而尽。
“你疯了?”延桐大惊,想去阻止,早已晚了一步。
这毒,瑶姬每次只下三滴,饮下一整瓶,就算没有最后的药引,也要心智痴狂。
果不其然,他疯笑不止,断尾蜜与魑心散,两毒相济,在他身子里烧出了一把火,烧伤了他的脖子,瞬间青厉见黑。
——[这世上哪里有青颈的老虎?]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瑶姬望着朱襄,忽想起这两句话,泪连成了细丝,沿着面颊滚落下来。
“朱襄,事到如今,我也没法救你……我阻止过你的,是你自寻死路。”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下毒害我?”他的声带已被毒哑,音色如恶鬼。
“是你,是你先负了兰姐姐,害她没了孩子,害她只能自尽!”
“呵,呵呵呵……是为了兰儿?”朱襄再也站不住,靠着墙,虚弱地滑了下来,“可你从未问过我兰儿的事,你从来都是……都是道听途说,何时真正问过我的心?我也曾……也曾真心待她,她熬不住,我也难过……反到是你,新婚之夜,却在暖阁与遥羲白同床共枕!”
“你知道?”瑶姬惊道。
“哼,我早先晕了过去,可不久便醒了,你刚巧回来,便想看看你要怎么伺候我,没想到你竟拉遥羲白去了暖阁……”朱襄恨声道。
瑶姬心中一凉,这才明白早上在马车里,他为何要扔了她的木钗。新婚的女人与别人同床,他竟能隐忍至此,这样的城府只怕世间少有,必是要对自己很辣到底才行,而对自己狠的人,对旁人又怎会留情?她对他的罪恶感,正一点点消失……“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知道徐韦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有人见你那夜去过徐韦的院子,我怕你受牵连,竟帮你……帮你压了下来,早知如此,还不如……”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也越来越无力,正说到一半,院子里的绿竹突然断了一片,竹身冲撞进门里,打伤了延桐。
赫辛木急忙上前护住她的肩,延桐却道:“保护小姐要紧!”
瑶姬闻言,想到自己方才竟疑心她,心中愧然。
再看门外,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交斗而来,白影自然是遥羲白,而那黑影,身捷如风,功力毫不在遥羲白之下。
只见他们剑端相接,立于竹顶。
风停,影动未止。
云动,日行不前。
那一身玄衣的身影见了瑶姬,忽地飞身下来,脚踏祥云,降落在檐下,仿佛他才是仙尊临世。他双手作揖,对着眼前花容失色的美人轻笑。
“在下姑苏匡誉,姑娘可安好?”
他鞠礼的手就抬在瑶姬眼前,袖口的金线绘着麒麟的图腾,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是你……?”那时在拔仙台,自己昏厥之前,第一个将她接在怀里的人……竟是他?
今日的意外太多,瑶姬的脑子有些乱,她有太多事要问他,关于衔香,也关于他……却又一下子不知如何开口。
“匡誉,”她还是这样叫他,重新端详着这张俊美的脸,“遥羲白说你是九幽的魔君夜不玄……”可魔君脚下,又怎么会有祥云?
“没错。”夜不玄勾唇,伸手去抚她的略显苍白的面颊,“你嫁作人妇,怎么也不给我这个君子之交发一张喜帖?”
话音刚落,木剑剑锋横扫而来,夜不玄后退几步,遥羲白执剑落在了二人之间,“君子之交……”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她。他早先从她口中听过她用这四个字形容过她与夜不玄的关系,只是这一次从魔君口里亲耳听到,却令他惊讶。无论他是烨玄还是夜不玄,又何时听说过他与谁交情匪浅……而遥羲白,也从未忘记过烨玄亲授暮虹琐时,神女瑶姬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过他……那个眼神,自己从未在她身上得到过。
瑶姬看不透他的眼神,那里面似乎是有千山万水。
就在二人对视间,夜不玄身形一闪,再看他,手里已擒来了朱襄,另一手空握片刻,一枚墨色灵珠立显掌中。
“恶灵珠?”遥羲白立刻反应过来,原来今日夜不玄现身,是为了恶灵魔的继任者而来。
“瑶姬,你想不想朱襄活?”他掠过遥羲白的肩头,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