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英雄第5部分阅读
发了我当年的旧伤,那可不容易对付。”
“我明白了。你们当年计算出来的时间是多少?十六年?”
“放心,来得及的,”那人说,“现在不过才十三年”
云栋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关门的一刹那,他却又突然转过身,沉声说:“既然如此,我会再等三年,以便完成我当年对你的承诺。但一切结束之后,我希望从此不再和你有任何牵连。”
说完,他掩上门,快步离开,耳中隐隐听到门后传来的冷笑声。
八、让它找到自尊
风蔚然在几年之后宣布戒赌,那是因为他当时已经离开了云家。
“没人肯借我钱了,”他不无遗憾的说,“还是做人质的待遇好。”
他的戒赌,不光对他个人,对于整个宁南城来说,也是一大遗憾。这并不是因为他那一点可怜巴巴的赌资,其中的重点在于,再也没有人会像他那么无所顾忌的下注了,整个城市也失去了一个有意思的谈资。尤其是,这个穷小子曾经有过一天富裕的经历,那一天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十五岁那一年,风蔚然已经是宁南城不大不小的一号名人,同时也是云家宅院里所有人的噩梦。从云氏子弟们远远看见风蔚然就要绕道而行,你完全能够想象出风蔚然有多么风光。
“我现在开始相信你说的话了,”石秋瞳喃喃的说,“你真是把这个宅子里的人都借遍了。他们见了你,就像见到狼一样。”
“你说错了,”风蔚然笑嘻嘻的说,“他们的箭术都很厉害,见了狼才不会害怕。可我不是狼,是人,还是他们不能杀的人。”
石秋瞳摇摇头:“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人类才玩互换人质这样的花样呢,没想到你们羽人也那么做。”
“九州各族在不断融合嘛,”风蔚然一本正经的说,“当然要把其他各族的种种蠢行都学个遍。不然万一哪一族显得比其他族聪明一点,搞不好又要打仗呢。”
石秋瞳哑然:“听上去还有那么点歪理,照你这么说,打仗反而更好啰?至少不用去学那些……蠢行。”
风蔚然的神情活像教书先生:“那也未见得是坏事,聪明人总是可以从每一种蠢行中发现一种德性。譬如说,九州各族如果还在你杀我我杀你,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我也就无缘认识那么漂亮的一位人族小姐。”
“而且你也就无缘从这位漂亮的人族小姐手里借到钱,”石秋瞳老相识一般拍拍他的肩膀,“我大概忘了告诉你,人类的赌徒借钱之前也是喜欢拐弯抹角的拍马屁的。”
“可我说的是实话,”风蔚然神色自如,“我喜欢你们人类黑色的头发。”
那一天的宴会行将结束时,人们才发现石秋瞳已经消失了好久了,于是赶忙出门寻找。找遍了整个云家大院,都没有发现她的行踪,仿佛是在空气中溶化了一样。一直到找到了大门口,看门人才说,看见那位人族的公主随着风蔚然出去了。羽人们都松了口气,显然,风蔚然不会有第二个去处。
身为公主,石秋瞳身上并没有带钱,但她身上有贵重得吓死人的首饰。似乎是鬼迷了心窍,她毫不犹豫的从脖子上摘下了那串由三十粒浑圆的极品珠铭穿成的项链,以至于赌场老板亲自跑出来,面红耳赤的解释说:“这位小姐,您这一串项链,可以把我们整个赌场买下来了。”
石秋瞳摆摆手:“不必按实价抵押,只要能让这小子赌得高兴就好。”
于是风蔚然快活的用这串几乎无法衡量价格的宝物换来了区区六十金铢,并告诉石秋瞳:“我过去每月的零用只有四十金铢,今年才加到了六十,我每次带自己的钱也好,找人借也好,都是这个数目。”
“多了我不习惯,”他补充说。
后来谁也说不清这天下午为什么会那么古怪,不知道是风蔚然撞了大运,还是那位气度不凡的人族美女施了什么法术,他居然一路赢了下去,六十金铢不久变成了六百,最后变成了六千。
风蔚然咧着嘴笑着:“你真是能给人带来好运啊!”
石秋瞳正想回答,却听见门口一阵喧哗,抬眼一看,她的卫士们跟在云栋影身后,走了进来。他们并没有上前打断赌局,只是堵在门口耐心的等待着。
“我得回去啦,”石秋瞳叹口气,“我比你这个人质还不自由啊。”
“那我也陪你回去,”风蔚然说,“没有你,我一定会走霉运的。”
说完,他把面前的所有筹码全部推了出去:“最后一局,六千金铢。我们玩一把最简单的,比骰子大小。”
坐在他对面的几名赌客脸上都冒出了汗珠。六千金铢一把,这样数目的赌局是很少见的,即便是见惯阵仗的老赌客,也会觉得忐忑不安。
“不过……要是输了,我可没钱给你赎回项链啊,”他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不要紧,”石秋瞳嫣然一笑,“我还有好多别的东西可以给你抵押,你放心的下注好了。比如我的这对耳珠,是用……”
“对不起,我……我不赌了,”一名赌客突然说。他站起身来,一脸尴尬的走开。剩下几名赌客也顾不得面子,纷纷逃离。
“真没意思!”风蔚然叹口气,“原来钱太多也是坏处。”
他转头招呼伙计:“换筹码。”
随后他拿起那串珠铭项链,递给石秋瞳,拉起她离开了,却没有去动赢来的五千九百四十株。
“风少爷,您还没有拿钱呢!”伙计在后面叫道。
风蔚然回过头说:“我已经拿了这串项链,你难道不识货么?那么好的一串项链,六千金铢我还嫌少呢!”
石秋瞳瞥他一眼:“你真会算账,都像你那么计算抵押,赌场的人一定很高兴。”
“刚才用它换了六十金铢,实在是亏待了它,”风蔚然严肃地说,“所以现在一定要让它找到自尊。”
两人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门口的卫士们慌忙让开一条路,然后紧紧跟在石秋瞳身后。
九、你这个蠢货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第一次见面就把珍稀首饰借给风蔚然做赌本,石秋瞳的解释如下:她觉得风蔚然的命运某种程度上和她很像。因为她也并非完全的金枝玉叶,而是衍国国君某一次外出风流的私生女。由此可以看出风蔚然也实在是个冒失鬼,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身份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所以像你一样,倒霉的差使总是摊到我头上,”石秋瞳说,“殇州的雪原我也去过了,河络的地洞我也钻过了,我担心从你们这儿离开后,我会被装进罐子里沉到海底,去和鲛人一起友好去。”
风蔚然深感自尊心受到挫折:“原来到我们这儿来算是倒霉,真伤自尊啊。”
石秋瞳委屈的说:“本来嘛,要论生活的奢靡,你们还能比的上我们华族?”
风蔚然很无奈:“好吧,反正我没去过人类的地盘,随便你怎么说……”
他并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他真的去到了人类的地盘。在那座繁华的城市中,在那些夜夜笙歌的迷离空气中,他终于相信了石秋瞳所说的,并且开始对小小的宁南城怀有一种古怪的想念。有时候他对新的生活十分满意,有时候却希望自己从来不曾走出宁州,还在云家领取着每月的四十金铢,然后到赌场里去快乐逍遥。
石秋瞳向风蔚然作了解释后,两人生起了同病相怜的念头。两个倒霉蛋在一起肆无忌惮的嘲讽着自己不幸命运,然后欣喜地发现两人的心态都还算得上达观。
“其实四处看看九州风物也没什么坏处,”石秋瞳说,“天地如此广大,有个机会满世界乱跑,很多人还会羡慕得要死呢。当然要是没有那些影子一样的卫队,就完美了。”
“不过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赌钱?”她问,“我看你似乎并不喜欢金钱啊。”
风蔚然嘿嘿一笑:“除了这玩艺儿,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完全掌握生死的东西了。相比赢钱,其实我更喜欢把钱输出去的感觉,那会让我感受到,终究还是有些东西是可以轻易的舍弃掉的。”
“听上去怪有道理的,”石秋瞳喃喃的说,“不过让人感觉你已经是老头子了。你有什么东西舍弃不掉呢?”
“我一生下来就是个贵族,”他说,“很没落的那一种,三岁那年,家里已经养不起更多的仆从,所以堂堂的贵族之家只剩下了一个仆人。但我还必须按照贵族的方式去生活,虽然那只是最低标准的。真正的贵族子弟都看不起我,可我想要和平民的孩子一起游玩,总是不被允许。”
“我深表同情,”石秋瞳没心没肺的说,面上毫无同情之意。
风蔚然横眉冷对表示愤怒,接着说:“后来我父亲死去了,他死之前,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大概还没有和你在一起长。也不知道他和风长青有什么交易还是约定,他一死,我就被送到了风家。”
“然后被送到了这里?”石秋瞳说,“他可真够狡猾的。”
“其实倒也未必,虽然我相信他是打算利用我的,可他本来有更好的任务可以让我做。只不过,后来他发现我不会飞……”
石秋瞳瞪大了眼睛:“你不会飞?”
“我不会,”风蔚然诚实的说,“这对你们人类而言,大概就相当于天生少两条腿或者省下来就不会说话什么的。”
石秋瞳的脸上真正现出了同情的意味:“那你……感觉难受吗?”
“一个生下来就不会说话的人,会感觉很愉快吗?”风蔚然反问说。
“可你看上去很愉快……”
“很简单,如果别人都希望看到你不愉快的样子,而你就那么乖乖的让他们看了……是不是很伤自尊?”
于是石秋瞳难得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冲着风蔚然竖起大拇指。
两人说话时,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杂乱的声响,那是卫士们发现石秋瞳又失踪了。两人躺在风蔚然的屋顶上,沐浴着流水一般静静流淌的月色,低声窃笑着。屋顶上还放着几个空酒瓶,风蔚然喝的是羽人自酿的水果酒,石秋瞳却已经干光了一瓶青阳魂。
“你这帮卫士真是十足的废物,”风蔚然说。
石秋瞳摇摇头:“那也不一定,几年前他们还是很厉害的,只不过我比以前长进了而已。”
“明天就得离开啦,”她的脸上突然生起了一丝惆怅之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和你聊天。自从我作了这个无聊的公主之后,还很少有人能陪我好好说说话呢。”
“我也是,”风蔚然不无遗憾的说,“什么时候不做人质了,我去南淮城找你喝酒去。”
石秋瞳眼睛一亮,随即又变得黯淡下来:“那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头顶星月隐没,天边渐渐出现血色的晨光,仿佛是漆黑的天幕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等待已久的光明迫不及待的喷薄而出。笼罩于九州大地上的夜的阴影慢慢退去,一阵清风将最初的鸟啼送到二人的耳中。
一直到很久以后,风蔚然都还在怀念着那一个黎明,怀念着那细润的鸟鸣声中真切的宁静。那一刻的天空,遥远的星曜依然在无情的运转着,那一刻的世界,人类的权贵们内依然在睡梦中勾心斗角相互算计,云栋影和风长青依然在吞灭对手的野心中无法安睡,苍茫的九州之上,似乎只有一个渺小的羽人和一个渺小的人族女子,享受着这一刹那的世界。
石秋瞳叹了口气,扭过头冲着下面喊了一声:“别找了,这儿呢!快去收拾收拾,一小时后我们出发!”
风蔚然也跟着叹了口气,轻声问:“接下来去哪里?”
石秋瞳把脸转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去雁都,风长青家。风家和云家,都是我那混账老爹要拉拢的。”
风蔚然乐不可支:“难怪不得云家对你那么殷勤,我想风家也一定会那么做的。”
石秋瞳说:“那当然,我老爹野心不小,一直想要找借口扩大领土,如果能得到羽族弓手帮助,那就事半功倍了。听说当年的鹤雪士,几十个人就能对付数万人的军团。”
“那只是传说而已吧,”风蔚然耸耸肩膀,“恐怖的杀戮催生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神话,这也是九州大地上很流行的蠢行。”
石秋瞳不再多言,正准备从房顶跳下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住了。
“喂,你干脆嫁给我好了!”她对风蔚然说。
“你说什么?”风蔚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嫁给我!你耳朵没那么糟糕吧?”人族女子不知羞耻的大喊道。
“首先,我更情愿用‘娶’这个词;”风蔚然说,“其次,小姐,你是否觉得这样的发展速度过于快了呢?虽然不可否认我的确魅力出众,但是……”
“啪”的一声脆响,风蔚然脸上多了五条小虫子,毛茸茸热辣辣的蠕动着。
“你这个蠢货,想什么呢?”人族女子双手插腰作悍妇状,“你要是做了我的驸马,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这鬼地方了吗?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对风家而言,是讨好我老爹重要,还是你这么一个区区的小人质重要?”
“唉,原来是假的,”风蔚然抚了抚自己受难的脸,“空欢喜一场……伤自尊啊。”
石秋瞳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风蔚然觉得这个人族女子的脸上略微有点红晕,在初升的朝阳映照下,显得明艳绝伦。他不由得看呆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石秋瞳伸出手指,在他额头狠狠弹了一下:“注意点你们羽人的形象!”
风蔚然倒是并不在意什么羽人的形象,他只知道一点,他的命运有可能就此发生改变。想到日后可以不再过这种憋闷的日子,可以和这个美丽的人族女子共游九州大地,他就禁不住一阵激动。
他目送着石秋瞳花哨气派的车队驶出云家,带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于视线之外。在车轮转动发出的声响中,风蔚然恍然听到了一丝幸福的旋律。
十、铁甲依然在
风蔚然并不知道石秋瞳什么时候会给他带回来好消息,他深深地明白,这位人类公主的自由也是有限的。多年来的习惯令他并不在乎等待,也并不在乎时间的流逝。偶尔有时候,屈指算算:石秋瞳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石秋瞳应该已经抵达雁都了,心里就会升起一丝充满慰籍的期待。
生活依然如故,没有太多的改变。当同龄人们已经可以轻松的射飞禽、射走兽之时,他射出的弓箭在靶子上插得到处都是,云灭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当其他同龄人绞尽脑汁的考虑送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讨姑娘欢心时,他正在收起瘪瘪的钱袋,一脸轻松的从赌场门口跨出来。当然,当看到他一脸贼兮兮的笑容满宅子乱窜的时候,其他人都会迅速的藏匿起来,其速度不亚于几百年前羽人军队作战的敏捷。
这一天下午,风蔚然突然想到,今天是自己十六岁的生日。这一个日子本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已经逐渐失去意义,并不能让风蔚然产生什么欢愉的感觉。但他很快又想到,石秋瞳应该已经结束在雁度的无聊行程,走上了回家的路途。她将会回到南淮城,踏过那些弥漫着金粉色彩的平整街道,在悦耳的丝竹声中走入王宫,继续她寂寞的生活。但她会向自己的父亲提出一项建议,召一个羽人入赘做驸马,这个羽人是大贵族风长青的儿子,身份也不低呢。如果能够得到许可的话……如果……
他无法抑制的想到“如果”之后的内容。做驸马也未必是自由的,他清楚,但是,比起人质而言,已经是一种飞跃了。更何况……
想到这里,他的手心一阵微微发潮,浑身忽然感觉一阵轻快,简直就像自己梦想中的飞翔一样。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扔下手头的弓箭,走上了大街,带着一种腰缠万贯的豪迈情怀,走入了赌场。一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热烈的情绪并不能当饭吃,这几天所有人都躲着他,半个金铢都借不到,拿什么去赌?
但此时他被热情所驱动,根本不愿去考虑这样的枝节问题。当伙计等待着他换筹码时,他忘乎所以的抛掉了一切的顾虑,顺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天驱指环——这是他唯一可能用来换钱的东西了。
“这一枚指环,古董商开价一百我都没有卖,”他一脸平静的撒着谎,“就换六十金铢就好了。”
伙计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先开口了:“哎呀风少爷,好久不见了!”
风蔚然一回头,居然是当年曾告诉自己“天驱是什么”的那位胖行商。几年不见,他的身材更加令人羡慕,似乎脚下的地板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上次托我给你带的鲛绡,我已经找到了,”他高兴的说,“先到我客栈里去,我把东西拿给你。”
“鲛绡?”这回轮到风蔚然发愣了,“我什么时候……”
但他并没能把话说完,那个胖行商已经亲切的搂住了他的头颈,他立刻觉得颈上一窒,马上就无法说出话来,不由自主地被行商搂着,或者说架着带出了门。
他马上想到了,云灭在教授他和云家子弟们习武时,曾经说过,人类的武学高手对于不同种族身体的弱点都很有心得,有许多方法让一个人丧失行动能力。难道这个胖得像个肉团的行商,也是个高手?
行商带着亲热的笑容,挟持着风蔚然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客栈。进门之前,风蔚然居然还有余暇眼皮上翻,看到了那客栈的名字:富贵客栈。
这名字真俗气,他在心里想着。
行商几乎是把风蔚然提着上了楼,好在这个羽人少年也没什么分量。进了房门,他把风蔚然往椅子上一扔,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他关紧了门窗,点燃火烛,拿过风蔚然手里的指环,借着灯光细细的看着。
“北辰之神,浩瀚之主,泛乎苍溟,以极其游。”他低声念着上面的文字。
风蔚然呆坐在椅子上,摸摸自己的脖子,发现一点伤痕都没有,连痛感都完全消失了,更加相信这行商的身手不凡。他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也清楚自己无力反抗,只能傻坐在那里等待。
行商看了一会儿指环,似乎是终于研究出点什么名堂,转过身来,站到了风蔚然跟前。他把自己的右手从衣袖中伸出来,风蔚然看到他的食指上有一枚铁青色的指环,和陈福留给自己的这一枚非常相似。只不过这种指环一般是套在拇指上用来拉弓的,但他实在太胖了,拇指粗得套不进去,所以只能套在食指上,看来很突兀。
行商面对着风蔚然,好像一堵肉山,将大片的阴影投到他的身上。他那以往一直洋溢着的典型的商人笑容,此刻全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肃穆。
“铁甲依然在!”他对风蔚然说。
风蔚然直直的看着他,似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处褶子都看个分明。该行商的脸简直是个完美的浑圆,上面的每一块肥肉都可以随着身体的动作而微微颤抖。他的眼睛很小,就像两颗黑豆;鼻孔很大,可以塞进去两个橘子;此外还有一张大嘴……
当然,这张脸的确不怎么好看,但风蔚然却并没有看出一点精神失常的痕迹来。并不像疯子啊,他想,怎么说出来的话我听不明白呢?
“你……你在说什么?”他怯生生地问,生怕自己不小心回答错了,会被对方切了下酒。
行商反而呆了一呆:“你没有听明白我说的什么?”
“你说的是……铁甲……依然在?”他说,“什么意思啊?”
行商盯着风蔚然看了许久,脸上突然显出了狰狞的杀气,当风蔚然吓得腿都有点哆嗦了的时候,这一丝凶悍却又很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萧索。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那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
“你的这枚指环……是他给你的?”他问。
“他?他是谁?”风蔚然反问。他发现这个胖子很喜欢说没头没脑的话。
行商摆摆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可笑:“你从哪儿得来的这枚指环?”
风蔚然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之下别无选择,只能老实回答:“是我以前的仆人,陈福。”
行商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陈福,果然,我就知道他应该不会用真名的……他是个羽人对不对?他长什么模样?”
他长什么模样?这个问题可有点费解。陈福死了好几年了,在他头脑中的印记已然模糊不清。他努力回忆着:“瘦高个儿,尖脸,灰色的头发,眼角有一道伤疤……”
陈福的形象仿佛是从水底慢慢浮起来一样,一点一点的变得清晰。风蔚然回忆完了,却惊讶的看见面前的行商满面悲戚,双目中有眼泪流出来,顺着他肥胖的面颊滴落到地板上。
“没错,就是他……”他喃喃自语道,“我最好的兄弟……他是怎么死的?”
后一句话却是问风蔚然,风蔚然不由得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因为他如果不死,这枚指环不会到了你手里、你却连他的意义都一无所知!”对方回答说,“这是我们天驱的尊严!”
又是“天驱”这个名词,还“我们天驱”。风蔚然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行商一见到他的指环,就把他带到了这里。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好似一个夸父被打扁了一般的胖子,居然也是这样一个组织的成员。这么说来,陈福也是天驱的成员,这两个家伙看来还是一伙的。果然都是些怪物啊,他无奈的想。
至于那句“铁甲依然在”,似乎就是他们的接头暗号了,陈福临死之际,拼尽全身的力气叫出了一个“铁”字,原来是这五个字的开头。
“但你为什么要说天驱是一个可怕的邪恶组织?”他想到这个问题,“有这么说自己的么?”
行商瞥他一眼:“我不过是不想让你惹上麻烦而已。更何况,在外人眼中,天驱的形象本来也是如此。谁手握权力,谁就是正义的,如此而已。”
他继续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风蔚然看着他急切的神情,想了一会儿,咬咬牙,把那一天晚上的情形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行商默默地听着,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咬紧牙关低声说:“是他,一定是他,不会错的。”
风蔚然知道,这一次行商所说的“是他”,指的是那个白袍怪客。但他还没来得及发问,行商又接着问:“这么说来,我十五六年不见他了,他都一直在雁都风长青家里服侍你?”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对方实话。行商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隐衷,摆摆手说:“要是有什么不方便,不必说啦,我不会强迫你的。”
他顿了一顿,又说:“这枚指环是他的遗物,但如果你想保留……你就留下来吧。你可以回去了。”
风蔚然没有动,他望着对方,问道:“既然你把这枚指环送给我了,那么,给我讲讲你们天驱的故事吧。”
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踌躇中,但最终还是缓缓的谣了摇头。
“把那枚指环好好的收藏起来,”他说,“把陈福记在心里,但别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指环。天驱的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风蔚然仍然没有动。他从这个肥胖的行商身上,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悲伤,同时也有一种奇特的坚定。似乎是有一种穿越了漫漫时光的不屈的信仰,从死亡的阴影中透出一丝光亮。
他再一次想到了风长青那时候提到的几个名词,鹤雪是羽人们近乎神一般的传说,是其他各族的噩梦;天罗是战争时期一个极有效率的杀手组织、各国王公都抢着出钱雇用;辰月教和长门修会过去的影响力很大,现在已经衰落了。但似乎只有天驱,始终处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不为人知。按照行商的说法,他们一直处于严酷的镇压与死亡的威胁之下,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一直生存到了现在。
那一刹那风蔚然甚至很奇怪的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仿佛被埋葬在泥土之下的压抑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某种同情或者是共鸣,他头脑一热,决定不再隐瞒任何东西,一直小心堆砌的堡垒莫名的化为无形。
十一、时辰到了
黄昏到来之前,在富贵客栈中,风蔚然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胡斯归——就是那个胖行商。胡斯归接下来说的话令他目瞪口呆。
“你果然就是风靖源的儿子。陈福跟随在你身边那么多年,是为了保护你。你父亲也是为了你,才变成了那个样子,”胡斯归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一样东西,和你自身有关的一样东西。”
“什么?我?”风蔚然目瞪口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虽然他隐隐猜到陈福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必然有原因,却也没想到,这原因竟然和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关联。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胡斯归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陈福那时候语焉不详,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我所知道的是,此事和辰月教有关,而且就是辰月教主下的手,也就是你那天晚上所见到的白袍人。”
风蔚然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此时却一屁股坐了回去,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内剧烈的跳动着,颇有些不知所措。他发现自己的身世忽然间变得极度复杂,仿佛是有无数的藤蔓突然从地底钻出来,将自己捆得不能动弹。
恍惚之中,胡斯归说的话倒是一句也没听漏。胡斯归告诉风蔚然,十六年之前,他本来正在瀚州同蛮族人做生意,突然接到了陈福的飞鸽传书。陈福在信中说,羽族武士风靖源的儿子被辰月教主盯上了,似乎是因为他身上有某种东西。风靖源对天驱有大恩,此事他必须出手。
此前陈福本来在澜州,发出这封信时却已经身在宁州。他在信内简单的说明,此事和辰月教关系重大,解决之前,他将会保护风家父子隐姓埋名,就此消失不见。胡斯归曾寻找过他,一无所获,却想不到他会扮成不起眼的仆人,隐姓埋名那么多年。显然,出于某种原因,他将守护风蔚然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使命。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风蔚然一阵茫然。父亲死了,陈福也死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天驱似乎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可即便是他,也只不过知道一丁点模糊的真相。
胡斯归思索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最后他开口说:“不是我们,是我。事实上,我这一趟来到宁南,就是因为发现了辰月教主的蛛丝马迹。他和你所在的云家主人云栋影之间似乎有什么关系,你向我描述的陈福的死,证明他就在宁南,很有可能就在云家。因此,我原本是打算今晚夜探云宅。”
“至于你,”他接着说,“还是趁早离开宁南吧。我此去生死未卜,你可拿着我的钱远走高飞。希望有一天,你能再遇到一个天驱……”他挥挥手略去后话。
风蔚然大摇其头:“虽然我听人说,云宅这样的房子放在人类的地方根本算不得什么,可我还是觉得它很大。没有我带路,你恐怕会迷路的。何况,我也走不了。他们在我身上施了秘术,还得靠云栋影去解开。如果我一走了之,只要我的脚跨出这座城,我的心就会像一个被捏碎的肉包子一样,汤汁四溅……”——这是谎话,云家在陈福死后的那一年就不屑于给他施术了。
胡斯归又好气又好笑:“你们羽人不是不吃肉么?”
“理论上是这样,”风蔚然说,“但实践之树常青……”
胡斯归喃喃地说:“好吧,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想逃走,你要跟着我一起去送死?”
风蔚然微微一笑,扬了扬手里的指环:“听起来是这个意思。虽然我还不清楚你们天驱究竟邪恶在什么地方,不过至少有一点,都不怕死。我也不能给陈福丢脸哪。”
这一夜宁南城中下起了绵绵的细雨。在这深秋的夜里,雨点淅淅沥沥滴落在遍地的枯叶之上,预示着冬日脚步的临近。整座宁南城似乎是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雾之中,在墨黑的夜色中隐隐显出一种令人困倦的静谧。
云栋影坐在房内,听着窗外无休止的雨声,默默思考着些什么。突然之间,他本已别好的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长袍的衣角上还在滴着雨水。
“你们辰月教都喜欢这样不请自入么?”云栋影不动声色的问。
对方发出一声轻笑,径直在云栋影对面坐了下来。也不知他嘴里念了一句什么,身上的雨水在一瞬间完全干透了。
“你真该去走街串巷表演戏法,”云栋影也笑了,“肯定大赚。”
身着白袍的辰月教主轻轻摇头:“你们商人就是一身的铜臭。我早说了,羽人不要像人类那样醉心于经商。”
云栋影说:“咱们不必聊家常了。看来你的伤势全好了,不然也不会违背我们的约定,大摇大摆的出来晃。”
“时辰到了,”对方只回答了这四个字。随后,云栋影的房中陷入一片心照不宣的静默。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坐着,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也似乎只是在听着窗外的秋雨。
“此事一完,你的心愿就算了结了,”云栋影打破了沉默,“我也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怎么,多留我一天也不肯么?”
“一分钟我也不愿意。”
辰月教主缓缓摘下面幕,露出脸来。那张面孔上赫然没有明显的五官,鼻子和嘴唇都已不知去向,森白的牙齿露在外面,没有眼睑的双目呈现出血的暗红色。
“我既付出如此代价,必不会轻易放手,”他阴沉的说,“你现在就迫不及待的得罪我,是因为已经和人类的衍国国主讲好价钱了么?”
云栋影一震,辰月教主继续说:“可是你想错了一点。你们云氏和风氏相互不合,即便别人要借助你们的力量,也必然会先协助一家削灭另一家。你以为他一定会选择你?”
他看着对方头上滚滚冒出的冷汗,从容地说:“更何况,你们强大了,对他的国家也是一种威胁。可是我辰月教千百年来,和国家政权也不过是互为倚助……”
云栋影忽然虎吼一声,跳起来伸手去抓挂在墙上的弓箭,但他只迈出一步,身子便软了下来,如一滩烂泥般栽倒在地上,口鼻中慢慢流出血来,竟然是碧绿色的。
辰月教主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云栋影的身体渐渐化为绿色的脓水,随后很快的蒸发殆尽。
十二、你首先应该告诉我
当晚在云宅负责轮值的是云灭。他虽然贵为羽族第一弓术高手,却始终喜欢身先士卒的站在第一线,十分固执的将自己加入了云宅轮值的名单之中。此时他坐在岗台之中,借着四周昏暗摇曳的灯火,看似神情悠闲,对周围的一切浑不在意。
正在悄然潜行的胡斯归和风蔚然立即停住了脚步。两人刚刚从外墙翻了进来,胡斯归虽然身躯肥胖,行动却出乎意料的轻盈敏捷,大出风蔚然意料。
“糟糕,是云灭!”胡斯归低声说,“这下可麻烦了。”
“我听说他是我们羽族的箭神,”风蔚然说。
“不是听说,是事实,”胡斯归说,“我当年差点死在他手下。”
风蔚然想了想,毅然说:“那我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来找机会下手吧!”
胡斯归斜眼看看他:“你能行?”
“尽力而为吧,”他不大确定的说。
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摇大摆的向着云灭走过去。云灭果然是感觉敏锐,风蔚然刚走了没几步,云灭已经发现了。
“风少爷,那么晚了,又下着雨,怎么还不回房去休息呢?”他不紧不慢的问,声音并不大,却在杂乱的雨滴声中显得分外清晰。
风少爷心头一紧,没料到云灭反应那么快。好在他的反应也不慢,几乎不假思索的开口回答:“我丢了一枚指环,那是陈福的遗物,我想要找回来。”
云灭听了,并没有回答,却披上雨衣走了出来。他看看浑身上下淋得精湿的风蔚然,皱皱眉头:“所以你才找得那么急迫,连伞都顾不上打?”
风蔚然低头一看,无言以对。他和胡斯归在云宅外鬼鬼祟祟的游荡了许多,这场雨才下下来,两人根本来不及打伞或者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