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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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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道长没有坚持,可以的话慕流云当然是一直保持着长辈形象比较好,但是作为师兄,他也多少希望这个年轻的师弟偶尔能像真正的年轻人那样放松一下。

    今年的中元鬼节,又正好赶上武林大会的举办,整个武陵城内外空前热闹,附近的寺庙和道观人满为患,无数善男信女前来烧纸焚香,为故去的亲人祈福。

    城中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肃穆的气氛了,许多人才不管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节日,只是趁着热闹出来游玩一番。

    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些地方挤得摩肩接踵,张驰知道慕流云不爱凑热闹,就特意避开了最繁华的街道,选了一条临河的小路,一路走一路眉飞色舞地跟慕流云讲述着他所知的一些江湖趣闻,逗得慕流云不时发笑。

    逛了没有多久,张驰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顿时发出了像个大孩子般的惊叹:“这糖葫芦好大啊,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流云你要不要尝尝?”

    “……这是吃的?”慕流云有点惊讶地看着那串红色的圆球。

    张驰也很惊讶:“不是吧,你难道没吃过糖葫芦?”

    慕流云摇摇头:“不曾吃过,上清宫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你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没有糖葫芦的童年该多么无趣啊,不行,我说什么也得买给你尝一尝。”张驰不由分说地就买了两串,塞了一串给慕流云。

    盛情难却的慕流云只好接过来,学着张驰的样子咬了一口,张驰目光炯炯地问:“怎么样?”

    “……又甜又酸,也说不上怎么好吃。”慕流云中肯地说。

    “确实是。”张驰嚼着半颗糖葫芦,有些感慨地说,“我小时候可馋这个了,就是没钱买,现在我可以想吃几串就吃几串,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有的东西就是这样,越是求而不得就越想要,真的唾手可得时反而不觉得哪里好了。”

    “是啊……”慕流云若有所悟地应了一声。

    张驰大大咧咧地笑笑:“总之,你就当是尝个鲜呗。我想你一定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没有吃过,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吃遍五湖四海,玩遍天下美景,你说好不好?”

    “……好。”相对于张驰的豪气干云,慕流云只是笑笑,并没有把这话真的当成一个承诺放在心上。

    ***

    从刚才起,慕流云就留意到河面上三三两两地漂浮着各种颜色的河灯,河灯多以木头为底,竹篾为骨,糊上彩纸制作成荷花或者各种其它的形状,中间点着一根粗短的蜡烛,在夜色中透出柔和的光亮。

    一开始,慕流云以为这只是什么人做来放着玩的,可越到上游,这样的河灯就越是密集,几乎绵延了整个河面,还有不少人正把手中的河灯往水里放,慕流云才终于明白过来,这应该是民间的一种习俗。

    张驰见慕流云似乎对河灯颇有兴趣,就主动为他解释道:“今天是中元鬼节,传说鬼门关会打开,来自阴间的鬼魂会到人间游荡,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凡间的人如果有什么话想要对故去的亲人说,只要把想说的话写在河灯上放到河里,就能被阴间的人收到。流云,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好。”慕流云本来这趟出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见张驰兴致勃勃,自然不会去扰了他的玩兴。

    于是他们逆着人流,向着售卖河灯的地方走去,期间有好几个人打打闹闹地挨挤着迎面而来,张驰就极其自然地抓住了慕流云的手,把他往旁边拉了拉。

    慕流云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张驰的手。

    “啊……抱歉,我跟朋友们随便惯了。”张驰歉意地笑笑。

    “没事。”慕流云也笑笑,并没有在意。

    张驰表面上装得平静,内心却颇有些沮丧,慕流云直到现在都还反感他的碰触,那他们怎么才能建立起更进一步的关系?这些天来他千方百计地试图让慕流云习惯他的接触,现在看来根本就一点效果都没有。

    不过张驰毕竟是张驰,沮丧之情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二人来到卖河灯的摊位,张驰要来了笔墨,开始在店家做好的河灯上写写画画。

    “流云,你要不要放河灯?”张驰抬头看着只是默默围观的慕流云,让对方只是这样干等着,他怕慕流云会感到无聊。

    慕流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写给谁。”

    “你可以写给已故的先人,大多数人都是写给父母先人的。”

    慕流云只是淡淡道:“我没有父母,不到一岁的时候我就被师父收养了,就连姓氏也是随我师父。”

    张驰从未见慕流云提起过家人,心想着八成也是不在了,却没想到慕流云竟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有些黯然:“想不到你从比我还小的时候就无父无母……那一定挺不容易的吧。”

    “我有师父照料,倒没觉得辛苦。”看到张驰那副比他自己没了爹妈还沮丧的样子,慕流云还微笑着安慰了他一句,“你写你的就是了,不用在意我。”

    张驰点点头,开始专注于和死者的交流,他很快就写完了一个河灯放下河去,又写了一个,然后一个接一个,写了十几个了还没完。

    慕流云有些疑惑了:“你有那么多亲人要捎话吗?”

    “不,我刚才放下去的那些灯,都是给我在西北军的袍泽弟兄们。”张驰笑了笑,晃动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种异常的柔和,“这些死没良心的,从不知道给我捎个信或者托个梦什么的,让我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好不好。”

    慕流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张驰很多时候都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一些类似于简笔画的东西,用极为简单的笔触表示人、马、日月什么的。

    慕流云说:“要是哪些字不会写,我可以教你。”

    张驰摇了摇头:“不用,不瞒你说,我那些弟兄们认识的字比我还少,我写了他们也看不懂。”

    慕流云眼看着张驰又放了许多河灯下去,才站起身来付了钱,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慕流云致歉道:“让你干等了这么久,无聊坏了吧。”

    慕流云摇头表示没有关系,但是张驰坚持要请他吃宵夜作为补偿,慕流云拗不过,只好随他了。

    走出去好远,慕流云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么多战死的人,难道你一直都记着他们吗?”

    第49章 人约黄昏后(三)

    张驰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光是西北军,每年战死的士卒就有成千上万,我所能记得的,只有跟我比较熟的那些人而已。”

    “可是……成天惦记着已经死去的人,不是会很悲伤吗?”慕流云总觉得张驰平时是个看起来很开朗的人。

    “当然不会,就算我记起他们,回想到的也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愉快记忆,而不是再也不能相见的悲痛。”张驰开朗地笑了笑说,“除了每年都要记得给他们烧点纸以外,我也不会成天惦念着已经离去的人。毕竟死者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就像是在一个路口分别,从此各走各的路,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在另一个路口重逢,如果成天就沉浸在分离的痛苦里,再也看不见沿路的美景,那多不划算。”

    慕流云就笑笑:“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对生死之事却能看得如此透彻。”

    “习惯了,战场之上,哪容得下那么多伤春悲秋呢。”张驰笑着说。

    慕流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觉得,不管张驰是因为什么缘故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至少张驰的确曾是军旅中人,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一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

    张驰选了一家地方不大,但是据说东西很好吃的酒楼,今晚酒楼里也是人满为患,才接近门口,张驰就听到一个显然已经喝多了的大嗓门,正以令人无法忽视的音量大放厥词。

    “你们见过那个慕流云的样子没?那细皮嫩肉的,嫩得都能掐得出水来,哪有半点大老爷们儿的样子?要我看啊,他保不齐就是个兔儿爷,我跟你们讲,我朋友的朋友在惊鸿山庄的东苑客房当差,每天都看到他跟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年轻出双入对,晚上两个人还关在同一间屋子里,不晓得在做些什么,有时候半夜都不出来,啧啧啧……这上清宫的道长看起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背地里还不晓得骚`浪成什么样呢。”

    他的话引来了一阵猥琐的哄笑和一些更加香艳的猜想,慕流云疑惑地看了看张驰,正想开口问问他们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就见张驰的眼神仿佛要杀人一般,一个健步冲进门去,喝骂道:“是哪条疯狗在这里大放厥词?!”

    酒楼里倏然安静了一瞬,在看到门口的慕流云时,又哄然乱了起来,纷纷你指我我指你地互相推诿。

    “我什么也没说,不是我!”

    “我可没听信这些人的污言秽语,是他!刚才他说了,他也跟着笑了!”

    “关我什么事?我笑是因为觉得这个说法太可笑了,我才没相信这种捕风捉影的瞎话呢!”

    “是他!都是他在胡言乱语!”

    “对对对,最先说慕流云道长是‘兔儿爷’的就是他。”

    最后大部分人的矛头都指向了刚才声音最大的那个人。

    这个人慕流云和张驰都认识,正是阎老四,慕流云第一次上台打擂时遇到的对手,他们都记得这人耍赖在先又被慕流云打脸在后,人品显然是不怎么样的,也就难怪几两黄汤下肚,就捕风捉影地在背后污蔑起慕流云的清誉来。

    这会儿阎老四的酒也醒了大半,终于记起了慕流云的厉害,现在可不是在擂台上,人家就算借题发挥活活打死他都没有可以说理的地方,想到这一层,阎老四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讪笑着说:“我、我就是开了个玩笑,我没别的意思,您老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慕流云还什么都没说,张驰已经抄起一张条凳,呼地一下拍在了阎老四的脸上,把个人高马大的阎老四整个人都打得横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也引起了周围一片的惊呼声。

    阎老四哼哼唧唧地半天爬不起来,也不敢叫骂或者反抗,张驰表现得如此凶神恶煞,又有武艺高强的慕流云在旁边看着,周围那些狐朋狗友们没有一个敢上来拉架的。

    张驰完全气炸了,就算阎老四已经被打倒在地,他还不依不饶地冲上前去,边骂边狠狠踢打着阎老四:“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厚颜无耻的王八蛋!自己武功不济,打不过流云就耍无赖,耍无赖丢了脸还怀恨在心,背后给人泼脏水!你这种败类怎么不赶紧去死!”

    周围的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眼看着阎老四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还一叠声地不断求饶:“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我嘴贱!我不该胡说八道!夭寿啊!杀人啦!”

    任凭他惨叫连天,张驰也没有半点要停手的意思,反而阎老四越是嚎,他就越是打得狠,最后还是慕流云上前劝止了他:“够了,这种时候还是别弄出人命的好。”

    张驰一手还揪着阎老四的领子,愤愤地说:“可是这卑鄙小人如此污蔑你,你能忍我也不能忍!”

    慕流云心平气和地劝道:“你也知道他不过是个卑鄙小人罢了,又何必为了一个卑鄙小人脏了自己的手。”

    “可是……”张驰还是愤恨难平,慕流云淡然地摇摇头,“嘴长在别人脸上,我们就算管得了眼前,也管不住别人背后如何嚼舌根,有道是清者自清,流言什么的终究只是过眼云烟,不必放在心上。”

    慕流云表现出如此的气度,让不少刚才还在跟风开黄腔的人都暗自有些愧疚起来,张驰哼了一声,悻悻地丢下了已经半昏迷的阎老四:“算了,我们走吧,真是倒尽了胃口。”

    在张驰要出门的时候,慕流云问道:“对了,兔儿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

    ***

    听到这个问题,张驰只恨不得回去把阎老四那混球再痛打一顿。

    慕流云原本对男男之情毫无概念,也谈不上好恶,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寻求着机会,试图让慕流云没什么抗拒地接受“和男人在一起也可以”的观点,以便下一步想办法让对方接受自己,成功地从朋友上升为恋人。

    可现在一切都还没个眉目的时候,计划就差不多被阎老四全搞砸了。

    只怕在慕流云的心目中,“两个男人有一腿就会被人说闲话”的印象,今后很难再扭转过来了。

    而且慕流云还要追着他问“兔儿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让他可怎么解释?

    “没什么意思。”张驰心思有些烦乱地说,“就是一个卑鄙小人的污言秽语而已,管它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