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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牛丽常常在一路巴士上遇到春上。
有时一个人,有时他胳膊上挂着一个单薄的女孩子。不管车上人多人少,他总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手。而牛丽就让他看,她什么也不做,就陪他老老实实坐一路,心里不知为什么很高兴,脸上忍不住就笑出来。他一定误以为她在蓄势待发,于是越发较着劲地不肯轻易下车,这正中了牛丽的计。她只想和他同坐一辆车,顺便看看窗外的风景。有他在车上,都城的风光越来越明媚了,好几次她都想唱一支歌,来呼应投在身上的明亮阳光、微风和阳光里舞蹈的小生物。
他好像很少高兴,也很少不高兴。倒是他身边的女孩子,脸上总是咕噜噜冒出一些很白痴的笑容。牛丽猜他很不耐烦,一定是他的父母强行逼婚,或是小女孩缠住他不放。而他是想早早甩脱这个小吊线虫的。牛丽想起自己给他女友取的这个外号就好笑,真是贴切极了。女孩又瘦,又不可救药地白,她的晃荡在衣服里的身子,如果裸露到阳光下,不就是一串透明的软软的吊线虫嘛。
他肯定不姓柳,她知道他不是柳下惠。但他们中间长时间地横着一道河,总也跨不过去。每当她向那边迈一步,那条河自动增宽一尺。到了后来,她离对岸越来越远,已经看不清他的眉目。面对他那张随时会消失的、干净、无情的脸,她着了道儿似的按捺着性子。有时牛丽愤怒起来,濒临发作的边缘。有时只要对他看上一眼,或是从车窗玻璃上看到他狐疑、清瘦的身影,心里又涌上许多扭着小尾巴的莫名其妙的音符。平日牛丽嬉笑怒骂,我行我素,却要陪他演一出哑剧。他是这个默片的导演,并领衔主演,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无招胜有招,轻易化戾气于无形,怒火成灰烬。这灰烬刚刚好,有燥热,无血腥。当年洪七公、黄蓉都玩过这种不论结果的游戏。当然,黄蓉和郭靖修得正果。洪七公同欧阳锋也玩过,一个追,一个迎,结果因此双双送命。在这点上,牛丽认为他俩是死对头又是好基友,那种握手言和哈哈大笑的死法,看看还是很过瘾的。落实到自己的人生,她不想和他同归于尽,在可怕的沉默中灭亡。逢上周末,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坐到终点站。他下了车,在站台转上两转,垂着头离开。一次,牛丽在他后面跟过半条街,后来发现他取向邻近的派出所,只好打住脚步。心里对他骂不绝口。
春天来临时,牛丽吞下了整个冬天的话。那些在腹腔翻江倒海、就要从胸口喷薄而出的词汇,使得她发梢眼角加添了一种灼灼的光辉。对于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牛丽有点茫然。她时常盯着吊线虫看,又像是穿过她软白的身子看向另一处不明事物,盯得吊线虫不安起来,摸摸头发,绞绞衣角,书包盖打开又合上。因为相遇的次数多,吊线虫也认得她。在她对他的耳语里,说不定有疯婆子之类的字眼。她总是仰起小脸,坐着也踮【31小说网 更新快】起脚尖,而他会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在巴士持续的轰鸣声里,她像虫子吃树叶那样发出声音,令人无法忍受。而他长时间地把头偏着,听她沙沙地讲话。这时往往就诱发了牛丽的哮喘,胸口风起云涌,喉头打阻,有时在通红的脸色里滑出一朵泪花来。
她想到一个成语叫坐以待毙。这个词形容她目前的状态再合适不过了,她不能在巴士上坐以待毙。她专门翻了书,想看看黄蓉这个时候会干点什么。但他不是郭靖,没一点可能被她捉弄,任她摆布,在巴士上她就看出来了。相反,他想抓住她,制服她,这种愿望从他粼粼的目光就能够看出来。假如他是一个冷淡的人,那么她牛丽已经激发了他的关注或者说仇视。假如他并非记恨之人,那么就是一路巴士的缘故,造成他们持续相遇,叫他难忘一箭之仇。不管他是怎样的人,牛丽不能叫他抓住把柄。
在春上的监视下,牛丽没有丧失斗志,连日来频频得手,收获颇丰。业余时间她只想一件事,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一仗漂亮的。机会实在难觅,牛丽只好先掏了小吊线虫的钱包。那是吊着一个白胡子矮人的黑乎乎的钱包,里面只有一张大钞,几个硬币,一张银行卡,一张食堂饭卡。那一次正赶上吊线虫落单,她的背包好下手,总是敞开一个口子。牛丽用不上工具,直接掏走了钱包和一包纸巾。牛丽吃了一顿肯德基,将里面他俩的合影撕碎,再挤上番茄酱,卷进一个汉堡包里,扔给门口要饭的大汉。牛丽做这些是百无聊赖的,懒洋洋,也有点为自己难为情。多年来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手产生了怀疑,有了一种犹豫。她用它来偷学生的钱包,撕碎恩爱相片,怎么也不能算是干大事,跟富贵、发达不沾边儿,无非给自己找一点乐子。前些年牛丽想明白了,这年头找乐子,不比找饭吃容易。她的手的命运,并不比她的日常生活更值得关心。但现在她犹豫起来了,怀疑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她制造麻烦,让他不痛快,无非是要他抓住她。从他的反应里,她不无失望地看到,现在她连乐子都图不到,只求个了断——她脑子里盘旋着那个叫春上的男人。
老根的老婆确定做手术的日子,正好是去签订公寓合同的那一天。老根分身无术,连夜送来张卡,让牛丽自己去签合同。牛丽一早去街口吃了碗牛肉粉,上了巴士,这一次她坐了下来,打算这么闲闲坐一路。第一次,牛丽觉得车厢里空阔,有些跟平日不同。风从两边窗子里穿行,落在耳边是沉闷的呼呼声。是个阴天,天空堆满了厚云团,像要下雨。牛丽拿出指甲钳,剪起了手指甲,这个过程中她看到两个同行上了车。这一站上的人比较多,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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