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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绣坐在桌边等春上,桌上放着六个菜,两凉四热。等到六个盘子里都变成凉菜,天黑了下来。这时她接到牛丽的电话,告诉她春上正在一医院做检查。

    锦绣赶到医院时,春上在吊盐水。他的额头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一只手在接电话。是派出所打给他的,要求他明天一早去做笔录。锦绣提来一只小蛋糕,打开来说,你还没吃饭,饿吧?今年生日不一样,我们先吃蛋糕。春上心下寻思她这句话的意思。锦绣像是听到了,说,你上次伤胳膊,这次伤头,吃点甜的压压惊。春上说,这是你恩人所赐,我们已经被茶楼拉进了黑名单。

    他这次会不会关很久?

    不会。

    锦绣舀了一勺蛋糕喂春上,春上说回去吃吧。锦绣把蛋糕喂进了他嘴里,说,没事的。这厅里都是病歪歪的人,谁会想到你是大名鼎鼎的春上老师呢。

    春上接了两口,握住锦绣再次凑来的手腕,说,锦绣,回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锦绣嗯了一声。春上望着她低垂的额头,几缕头发散了下来,在她鼻尖颤动。他忽闪着眼睛,突然说,你就不问他为啥找我麻烦?锦绣一动不动,说,他讲过,他说你会娶我。

    他管得太宽了吧。

    嗯,是。

    春上眼里有一点磷火迟疑地闪动。他望着锦绣低垂的脸,在灯光下莹亮的额头,低声说,本来,我想在我们新婚之夜跟你说。我把我的全部都交到你手里,由你来决定我今后的生活。你看过安娜?卡列尼娜,在结婚前夕,列文交给吉蒂一本日记本……你记得吧?

    记得,锦绣舀了勺蛋糕填进自己嘴里。

    列文说他是不纯洁的……

    锦绣慢慢吃着蛋糕,不再问春上吃不吃,也不抬头。她像是神思飘忽,人在这里,魂魄已在千里之外。春上注意到了这一点,便收住话头。

    当然,我不写日记。

    锦绣嫣然一笑,看一眼吊瓶,起身去喊护士。

    两人打的回到茶楼,春上要把车开回去。他先送锦绣回家,锦绣说陪他回去,给他把菜热一热,就着半只蛋糕,还能点个蜡烛许个愿。她给他买了一件上衣,过了水放在椅子上,他试试合适不合适。春上道谢,说蛋糕吃过了,生日就算过了。这个晦气的生日他不想多延续一分钟,只想睡觉。锦绣不再坚持,任他把车驶向湖边。

    明天做笔录,锦绣下车时说了句,你能不能不怪陈大哥,他坐牢很多次了。

    春上面上闪过一道灯光,对面有车辆飞驰而过。他舒一口气,说,一些事我没办法告诉你,不知怎么说……也说不清。我不怪别人,现在我很想睡觉。

    锦绣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车门推上。车窗慢慢摇下来,春上的脸侧了过来。

    锦绣,我们的婚事缓一缓吧?最近事情多,我要想一想……我们是成人,已经等了这么些年,我们还有时间……你会等我的吧?

    锦绣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柳树堰。柳树堰又静又黑,像是没有住人。锦绣在柳树堰待了二十二年。时间长得像一个醒不来的梦,锦绣起初没有指望过挣脱它。她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心里响起刚才春上说的话。列文说他是不纯洁的。春上没有把话讲完,因为她像是对这句话毫无反应。谁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急于一吐为快,但她又记着那是医院,那是春上,她一直在信赖、托付的人的生日。她心里想,谁又是纯洁、完整的呢?这条漆黑的路,闭上眼也能穿过的柳树堰,对于幼年的她来说像一个巨大的黑匣子。这个贯穿始终的噩梦被拴在黑匣子里,如同向往天空的气球、风筝之类的事物,挣扎、破碎是它们的命运。事实上锦绣已不挣扎,她永远躲在人们身后,外婆、父母、油条、春上,在他们身上获得安全感。这些东西一一坍塌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栖身哪里。即便柳树堰,也将在不久之后被推倒,所有的柳树堰人将迁往新的住处。

    对于这种消息,锦绣抱着半信半疑、并无期待的态度。类似她对老吴头那座小黑窗,从未指望它从自己眼前消失。当然,春上给她带来某种美妙的暗示,光明的指引,让她有过一段日子的天马行空。心头暗暗惊诧,莫非那种生活,是可能的?离开这个黑匣子,离开老吴头的小黑窗,这种毫无防备的生活将是她的!

    说起来,锦绣是个彻底的宿命论者。正是在这张底色上,她努力用种种新鲜的、醒脑的、扑面而来的理论武装自己,充实和提升自己。她几乎是全盘接受了种种新观点,身体力行,波澜不惊,仿佛不曾在内心有过交锋与冲突。她就这样由一个宿命论者转为女权主义者,又由一个无神论者走向十字架。没有人能清楚她内心经过了怎样的嬗变,腾挪辗转,每当一个新的角色诞生,她都给人一种生来如此、历来如此的印象。每一次她都不遗余力,力求做到这个角色履职的最大限度。她也并不抛弃前一种论调,那些相对陈旧、不够先进的并未被彻底否定,而是成为了日益丰富底色的一种。她的内心里有着极大的包容度,这足以使得她一步步迈出步伐,直到完全忽略那扇小黑窗。

    她听到那窗子里传来哭泣声。她停下脚步,凝神去听。月光照在她头顶,带着一点响动地流下来,这种流动带给了她内心的震动。她想,莫不是老吴头死了。如果这时候走出一个路人,一定会被她吓到。她在月光里的样子十分可怖。仿佛月光是从她眼眶里流出来,那哭声也是发自她的声道,她感觉到背上起了一层汗。哭声幼弱,细小,像一只狗在呜咽。她两步就能走近那个窗子,看到里面的情形。窗子里点着灯,油纸掉下来一大半,她只要凑近就能发现哭泣的人。这种愿望从未出现过,她想找到这个无助的哭泣者,就算他在老吴头的屋子里,也在所不惜。

    月光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撞击声。锦绣拽着自己的衣领,不知不觉勒住了脖子。仿佛是抓住缰绳,不让一匹野马奔跑的牧人。她看到昏黄的灯光下,老吴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抹眼睛。哭声不是从老吴婆那里发出的,而是床上。床上挂着蚊帐,隐约的光线下,牡丹花缎面棉被隆起了一团。锦绣的心像是失去弹力的弹簧,软软地弹动着,每一次屏息都好像下一秒就会停止。那哭声从室内发出,却带着风的呼哨,一种奇异的空旷感,仿佛不是从人的身体发出的。锦绣打了个寒噤。老吴头今夜就要死的念头代替了心跳声,在胸腔呼之欲出。她记起多年前那个下午,黑屋子里布置的一切,几乎跟眼前没有多大分别。也是对着窗子摆放的木床,也是两把竹椅子,其中一把有只脚短一截。小小的锦绣坐在上面,吊着两只脚,像坐在湖面上的木桶里。她耳边响起了咿呀的声响,不知是屋里老吴婆胯下发出的,还是当年自己发出的。

    锦绣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小女孩。别的房间也没有灯,她猜测她睡着了。因为白天玩得疯,小女孩晚上睡得早,尤其是抓蝴蝶、蜻蜓,常常玩得一身汗。老吴婆通常默许她找锦绣玩,只在做好晚饭后,在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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